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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村庄的行走 - 山东文学
一个村庄的行走
作者:□孟祥生    更新时间:2009-10-21    【字体:

 

 

  如果一个和睦的家庭,上有八十多岁的老人,耳聪目明,精神矍铄,且能踯躅行走,那么这个家庭是幸福的,是充满回忆的。这种回忆,或许就在小小的院坝里,或许就在乡间小路上的一根耄耋拐杖里,或许就在寸步不离的搀扶里……

  这种回忆,其实也是一个村庄的回忆。这种回忆往往忽闪在老人们慈眉善目的凝视和回望里,就像一个久远的童话,被冷不丁打开,散落一地的往事像各色的珠子,在清晨亦或傍晚,在茶余亦或饭后,转动着乡村的寂静。于是,乡村行走的历史渐趋明朗。

  一个人在村庄土生土长生活八十多年,可以说对土地、粮食、农具、牲畜、草根、土墙乃至一口老井、一截崎岖的山路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如同自己的手心和手背。这种回忆是丰厚的,可以穿越时光隧道。因此,我虔诚地认为,了如指掌这个词用在一个老人和一个村庄的行走上,应该再恰当不过了。

  我想说的,也许是极其平凡的,但却是虔诚而理性的表达。我用笔在纸上撬开一个老人的嘴巴,让他在不糊涂的大脑里回放生活了八十多年的村庄。于是,这个行走的村庄就像一个长镜头,便由远而近,呈现在我的眼前,她是那样贫穷、破败、萧条、荒凉、面黄肌瘦,那些干瘪而泛蓝的脉络,是村庄的街巷,正一寸一寸地复活,带着灶边秸秆的烟味直击我涩涩的目光。我试图回过头去,但是整个村庄都被这种烟味笼罩着,我无处可逃。我终于在邻居家庆木爷爷的茶杯里倒出了解放前,倒出了故乡,倒出了黄河岸边那个平原上简陋的村庄。那时,贫瘠的土地上并不太平,为了养家糊口,庆木爷爷和我的父辈们用独轮车推着细粮换粗粮,只为了赚一个辛苦的差价,从村庄到省城,起早贪黑,用双脚追赶日月。脚底下是坑洼不平的小路,遇到上坡,便互相拽一把。人们结伴而行还有一个目的,因黄河边上时常有“强盗”出没,致使很多人不敢走夜路。赚点力气钱,也要人提心吊胆。时至今日,我一看到闲置的独轮车,就想起长辈们脚下颠颠簸簸的小路,就想到有一根稍宽的盘带陷进他们黝黑的双肩和手臂里,绷紧的双腿和落地有声的脚步,让尘土飞扬;一看到黄河,就为长辈们那段惊吓的年代喟然忧伤。他们日复一日,把家庭的责任和一个村庄放在独轮车上行走,只要有人问他们是哪里人,他们就会把独轮车停下来,把村庄停下来,搭讪几句,大大方方得连名字一齐铺给人家看。

  解放后,天下太平了,但贫瘠的土地仍填不饱肚子,日子似黄连,仍是苦的。他们依旧重复着从前的营生,只是腰杆比以前直了许多,走夜路再也不用把心提在嗓子眼上了。再后来,不让个人做小营生了,“大锅饭”开始了。邻居家庆木爷爷和我的父辈们停下了独轮车,停下了多年“11路”奔波的脚步,投入到轰轰烈烈的生产队行列中。

  从“三年自然灾害”到“十一届三中全会”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也是一个村庄缓慢转身的过程。这个过程有过迷茫、愚昧、狂热和痛苦。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在独轮车停下来的那一刻,坐在独轮车上的村庄好像也跟着停了下来。

  当那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徐徐吹进村里的时候,我看见村头小河里的冰悄然地碎了,春水哗哗地向东流淌。两岸的小草,一夜间都绿了,清晨它们挺起湿漉漉的头尖向春天报告。还有两岸的垂柳,被这把春风的梳子,轻轻一梳,便婆娑了,摇曳了,多姿多彩了。其实,沉默了许久的村庄早就被春风喊醒了,更重要的是土地和庄稼比人们的脚步醒的还早,她们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大名“责任田”,小名“一亩三分地”。

  搁置多年的独轮车又开始行走了,村庄又开始行走了。只不过独轮车只在近处行走,横过黄河前往省城去做小生意,换成了两个轮子的驴拉车。庆木爷爷和我的父辈们坐在驴拉车上,哼着美滋滋的小调,将蔬菜、瓜果、豆类卖往省城,变成钞票,当天往返一个来回。在土地里播撒下的希望的种子,也随着季节的变换成为满尖的粮仓,那时,那些纯朴的父辈们,一颗会开花的心,认为这样的幸福生活到了极点,就是他们朝思暮想日夜盼望的生活……

  从战乱、贫穷一路走来的村庄和父老乡亲们谁见过这样的生活呢?有自己的“一亩三分田”种,有足够的粮食吃,有暖身的衣穿,累了,听着收音机,在家休息一天,明日养足精神再到田野上大显身手。这种身心上从里到外的自由在“解放前”和“大锅饭”时期是从未享受过的!而在上个世纪八十代中期的下游的黄河岸边,父老乡亲们已经实实在在的、悠闲得享受到了。并且,这样的日子才仅仅是个开始,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行走的村庄最盛大最壮观的场面莫过于“双抢”季节。站在金黄的麦浪面前,人是需要一种勇气的。盛夏的阳光是毒辣的,地面像架起一只鏊子随时可以烙熟油饼。热风吹过,手臂上的汗毛就会倏地立起来,这是一把等待镰刀的手臂。蹲在地头上,会听到成熟的麦穗们相互间碰撞出的“刷刷”之声,这种声音此起彼伏,向远处翻滚。这大地的给予,让辛勤的村庄进入空前的感动和紧张。因为,这时季节的天空很难捉摸,只有将粮食囤进仓里,心才能放进肚里。我是领教过抢收的,在还没有收割机安装到拖拉机上之前,在联合收割机还没有开进村里之前。村里的人们往往都在凌晨4点钟起床,镰刀是昨夜借月光打磨好的,锋利无比。在太阳刚刚跳出海平面之前,小麦、镰刀、弯曲的腰肢和汗水,已经将一片麦田神出鬼没地放倒。毒烈的阳光,让人们不得不在上午1030分收工。多年以后,那滴腥咸的汗水,滴落在刀片上的一瞬间,所放大的阳光,仍能准确的击中我筋疲力尽的回忆。

  在八十年代中期以前,“双抢”季节大部分是靠双手、镰刀、独轮车、牛拉车或驴拉车将小麦送到打麦场上的,然后,再由牲畜套上碾子完成原始的脱粒程序。这项繁杂而缓慢的的程序让人和牲畜都感到麦收季节的疲惫不堪。随着人们手头上积蓄渐丰,在八十年代中后期或九十年代初期,大部分家庭都添置了三轮车或拖拉机。“双抢”季节已鲜见人们握镰刀弯腰于田间地头。路上,也很少有牛驴车拉着成捆的麦子行走,呈现在眼前的是散装在三轮车或拖拉机上的麦垛行驶在路上。收割打碾全部是机械操作,人和牲畜渐趋轻松。晚上,一家人兴高采烈地围在黑白或彩色电视机前看电视连续剧,消除着一天的疲劳。

  从春天的蔬菜,到秋天的瓜果贩运到省城,全部是三轮车和拖拉机,出了村庄不远,便有宽阔的柏油路,脚尖轻轻一踩油门,车已跑出老远,留下一簇氤氲慢慢在后边随风荡开……

  村庄是不会遮掩的。确切地说,我的故乡在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中期变化是巨大的,行走是较快的,我的笔在纸上甚至都追不上家乡迈开的步伐。村庄内外的破败、萧条、荒凉、贫穷不见了模样,田野上到处生机勃勃,村内一排排整齐的、砖瓦到顶的四合院,院内宽敞整洁;到了傍晚,街灯突然拧开,整个村庄在一种祥光的笼罩之下,显得格外惬然静谧。

  进入二十一世纪的村庄,脚下好似安上了风火轮,柏油路铺满了村里的大街小巷,出行更加便捷了,摩托车,电动车,几乎家家都有。有的家庭已经拥有了面包车或微型轿车,闲暇之时,一家人可以四处潇洒走一回。太阳能立在房顶上,农村四季都能洗上热水澡。这让我想起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母亲早起为我上学做饭的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和结冰的水缸。再看看室内的摆设,更是与城里相差无几。超大屏幕平面彩色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等电气化设备都立在客厅里,直击人们的眼球,好像要告诉人们,它们已经来了好久了。免缴农业税,粮补,农村医保,农机补贴等,更为农村殷实的日子插了行走的翅膀……

村庄一路走来,年少的故乡已难再找到模样。村子成了集市,街道两侧是商铺,童年的玩伴在自家门口做着赚钱的生意。而我已扎根南方,在自称书房的斗室里,业余时间,在电脑前,摆弄着枯燥而有味道的文字,一直保持着故乡小麦和玉米的姿势,在异乡的土壤里为生存的天空担心:明天会不会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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