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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刊代号:24—3
国内统一刊号:CN37-1032/I
国际标准刊号:ISSN0257-5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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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 子 - 山东文学
车 子
作者:□徐学文    更新时间:2010-5-5    【字体:

 

    纪兴和同学志勇一下火车,一股寒意袭来,便感到身上的衣服有些单薄。校教导处的刘主任推一辆自行车来接站,把他们的行李驮在车子上,一路上给他们介绍着这座城市和学校的大致情况。
    冷冷清清的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落叶;行人早已是一身秋装,瑟缩着脑袋,读不懂他们脸上的表情,匆匆忙忙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他们一张熟悉的面孔。北方的城市,早早地就走进了寒冷的日子。
    刘主任在二楼阴面的办公室里为他俩搭了两张床铺,又领来毛毯铺上,帮他们把屋里大略布置一番。临走时说,学校宿舍暂时没有空房间,先在这里将就一下,缺啥吱声。
    高中寒窗两年,纪兴如愿以尝考上大学。三年后,纪兴大学毕业,被分配到这座城市。
    半夜,纪兴被冻醒了,发现窗外稀稀拉拉飘起了雪花,冷风从破旧的窗户吹进来,包围着他们。他们在被窝里不住地打哆嗦,缩成一团。第二天一大早,有人咚咚地敲门。刘主任来了,抱着一只掉了漆的、斑斑驳驳的旧暖瓶,笑着说:“没想到这么早就下雪。当了一宿的‘团长’吧?”
    显然,暖瓶和热水都是刘主任从自己家里拿来的。他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水,递了过来。纪兴喝一口,身上涌来一股暖流……
    转眼中秋节到了。本地的老师都提前回了家,外地的也都张罗着下饭馆去了。空空的办公室只剩下纪兴和志勇。因为刚来,和人家还不太熟悉,所以他俩形影相吊。志勇伏在办公桌上,像是睡着了。纪兴点着刘主任送给他们的旧煤油炉,呛人的油烟顿时弥漫开来,倒也给冷清的办公室添了几分“生气”。正在这时,门开了,随着一股冷风卷入,刘主任跑了进来。他的鼻尖冻得红红的,两手在互相揉搓,大声说:“快快快,走走走,到我那儿吃饺子去。大过节的,也得‘婵娟婵娟’啊。”说着就去关煤油炉。
    纪兴和志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刘主任事先没约他俩,人家又是领导,去家过节真有些不好意思。刘主任急了,过去一把拉起纪兴的手:“怎么这么不实在呢。大冷的天,喝两杯去!”
    刘主任的房子是从学校借的,很小很挤,但是热热乎乎的。妻子拖着“重身”正在拌饺子陷儿,热情地照应着他俩。一切准备就绪,几人一起动手包饺子。纪兴不会擀皮儿,刘主任就逗他:“这得学啊,给将来做准备。”边说边冲妻子的大肚子做个甜蜜的鬼脸。
    “快三十的人了,也没个正经。”妻子娇嗔道。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住独身真不容易,以后啊,你们经常上我这儿来,好的不多,能给你们吃热乎。”刘主任说话的伶俐劲儿就像他包饺子一样麻利。纪兴和志勇慢慢抬起了头,脸上有了笑模样。
    从此,纪兴开始在三尺讲台上“耕耘”。他也开始尝试写小说,写新闻。他的志向不在当“孩儿王”,而是要当一个作家。有的同事认为他好高骛远,说你就等着“坐家”吧。都说搞写作很苦——费灯泡,掉头发,尿黄尿,省老婆。这几样,除“省老婆”纪兴没有体验外,其他都尝到了个中滋味。
    不久,纪兴恋爱了。因恋爱对象的家也在外地,纪兴办公室那个被她擦得“焕然一新”的煤油炉便越烧越旺,改善着他们的胃口,也温暖着他们的感情。两年后,他们开始谈婚论嫁。可是,钱呢,不名一文;房呢,望“楼”兴叹。他们一趟趟地跑,纪兴找学校的高副校长,乞求给间房子。
    高副校长两手一摊,头也不抬地看文件:“就你的条件,飞机上钓鱼——差远了。比你条件硬的还排队呢。”
    “那想办法给我们在学校借一间宿舍吧。”
    “学校是学生受教育的地方,能借给你当洞房?”
    “前有车后有辙,不是有很多老师都在学校结婚居住吗?”兔子急了还咬人,纪兴质问道。
    “那不是我答应借的,再说,那是以前……”高副校长就是东北胡子——不开面。
    纪兴领着对象,也拖着沮丧,继续跑。他们又来到对象所在医院的院长家。
    “哦——”老院长慈眉善目,笑嘻嘻地说:“都是外地的,真不容易,连个‘孵蛋’的窝都没有。”
    一句话说得俩人眼泪涌了出来,赶忙掏出包里的几瓶罐头和几盒麦乳精。
    “拿回去,我不能收这个。”老院长给他们留了一个“活口”:“我给你们想想办法吧。”
    没多久,老院长果然批给纪兴对象一间房子。看到新来的年轻医护人员一茬一茬,成双成对,多数家都是外地,缺“巢”少“窝”,老院长很是同情。他决定把一栋应该扒掉的旧病房改造成宿舍,很快,房子就竣工了。俩人阴了数月的脸色终于豁然放晴。
    房子不到十平方,原来的走廊被改造成厨房,里面一间卧室兼“客厅”,门窗没换,很破旧,刷漆以后,倒也鲜亮。
    因陋就简,他们结婚了,甜蜜拥挤着新家的每一个角落。岳父岳母从认识纪兴起,就认为他朴素可靠,早就把他当半拉“儿”对待。他们“陪送”了一对厚厚实实的猪皮皮箱,给女儿做了一身毛料西服,还给“姑爷”做了一身毛料中山装。还给他们置办了新被褥,打了“组合柜”,就连水桶、撮子等等也一应俱全地“陪送”。日后每每提起这“茬”,老婆总是忿忿不平地说:是我娶你,是我们家娶你!纪兴则往往点头附和:是是是,我是“倒插门”。为了省钱,他们选择了旅行结婚,大家吃了几粒喜糖,俩人登车一走了之。纪兴回到老家,绝对算得上是新鲜事:一分“彩礼”没掏就领回个漂亮贤惠的新媳妇,在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谁不羡慕。妈妈羞愧地给了儿媳五百元,说本来应该多给,但家里就这么多了,就算当妈的白拣个儿媳妇。说着,老妈喜极而泣。家里的情况,妻子了解,第一次上门看到家里的情形后,更同情了,陪着老婆婆抹眼泪。度完蜜月回去时也很热闹,纪兴所在教研组的冯大姐让当“头头”的老公找了两辆小车,到车站接亲。纪兴那帮弟子纷纷加入迎亲的行列,一下车,人们就一拥而上。班长张德永还导演了“剧情”里没有的节目——把自己买的“新郎”、“新娘”的胸花给他俩戴上。
    “都成‘旧郎’了,还扯这干啥。” 纪兴不肯戴,心里却乐开了花。这是纪兴生平第一次坐了“专车”。
    上世纪七十年代。小学五年,纪兴是在又矮又暗的土房里念完的。所谓“门窗”,不过就是挂着的两张粗针大线缝在一起的破羊皮,从春夏一直忽闪到秋冬;所谓“桌椅”,不过就是用土坯垒起来的平台,“课桌”用细砂抹平,倒上麻油,用鹅卵石反复打磨,倒也光亮平整,“课椅”上如果铺张破羊皮则是一种奢侈。早上草草一餐,踏着黎明的寂静去学校。路过一条田间小路时,小伙伴们把各自带的萝卜、蔓菁埋在路边,做上记号,一饿一天,晚上放学路过时按图索骥挖出来,边啃边踩着夕阳的余辉回家。
    纪兴的父母以至祖宗几代,斗大的字不识几箩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爹妈和乡亲们时常告诫他,不好好念书没出息,就得脸朝黄土背朝天“修地球”去。纪兴朦朦胧胧产生了一股学习的动力,但绝非什么理想的意识。因为平时的刻苦努力,纪兴很轻松就考到了公社的中学。十三岁的他,开始寄宿。从此,纪兴一直“飘”到现在。
“……贫农刘二福侍弄着大队的菜园子。他早出晚归,为革命工作吃大苦,流大汗……”按照王老师安排,本节课由纪兴的同桌张圆念他的作文。纪兴的作文多次在班级和学校获奖,多次在全班范读,这在当时恐怕是惟一令纪兴自信和得意的事了。同学们羡慕他,以为他有什么秘诀或天赋。其实纪兴心里清楚,自己爱看“闲书”,从记事起就翻小人书,从识字起就捧一块“砖头”啃,日积月累,有了点一瓶不满半瓶晃荡的底子。放羊时,倚着沙蒿看小说,看得天昏地暗,羊群丢得连根儿羊毛也捞不着。墨水瓶制作的油灯陪伴他一次次度通宵,鼻孔熏黑了,头发燎糊了,还常常挨一顿鞋底子——妈妈心疼灯油啊。将求爷爷告奶奶借来的无头无尾的《林海雪原》弄丢,纪兴急得哭鼻子,最后忍痛割爱把三哥寄给他的军帽和一颗红五星赔给人家才算摆平。
    “为了给地里上肥,刘二福每天大清早起来,”张圆讨好地看一眼纪兴,念得一字一顿。“挎着粪筐,到村里村外去‘炼’大粪……”
    纪兴是个袖筒里插擀面杖——直来直去的性子,岂能容忍自己的作文被“玷污”:“什么什么?停停!你们家的大粪是用手拣,还是用锅炼?”
    一句话炸了锅,大家的哄笑声如油锅里扔进了盐粒。陶醉在纪兴作文里的张圆一下子懵了,转而捂脸哭着一头冲出教室。生性善良的纪兴没有丝毫胜利者的荣耀,他知道自己闯祸了,知道被伤害不仅是一种疼痛,更是一种耻辱。他茫然面对同学们的幸灾乐祸,突然感到自己像一只碟子一样浅薄。
    教室门开了。进来一个头发擀毡、脸像在青藏高原栉风沐雨过的少年,双眼呆呆地在同学们的脸上搜寻。
    “弟弟!”纪兴在心里惊呼,赶紧从座位上跑过去,拉着他的手离开教室。“怎么了?你怎么来了!”
    “妈病了。”弟弟紫红的脸上毫无表情,像个成人一样平静,边说边领纪兴来到教室的东墙根儿下。
    小灰驴冲纪兴扬扬脑袋,嚼子弄得哗哗响,算是和他打过了招呼。驴车上堆着一床羊毛争先恐后从破洞里往外钻的大花被,妈妈蜷缩在里面,只露出半张脸,颧骨更高,两颊深陷,没有一点血色。
    纪兴跑过去,抓住妈妈瘦骨嶙峋却依然滚烫的双手,颤声喊道:“妈,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兴子,妈没事,就是头晕,浑身没劲儿。”妈妈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眼睛微微张开,右手无力地捏了一下儿子的手。
    “提水的时候绊了一下,就再也起不来了。可能是饿的,家里没啥吃的。”弟弟摩挲着小灰驴又瘦又小、戗着毛的身子骨,一脸麻木。纪兴顾不上多说什么,赶紧跑回教室,他要请假去领妈妈看病。
    然而,他的“冤家”张圆这时也尾随进来,脑后的两只“马尾巴”倔强地一跳一跳,脸上画着泪痕,像个胜利者:“王老师叫你到办公室去!”老师就是真理的天平。纪兴灰溜溜地来到王老师的办公室,心却早飞到驴车旁边了。
    “就你能啊,大作家。”王老师个子不高,梳个剪发头,走起路来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嘎噔嘎噔,煞有风度,引得高年级的同学们投去艳羡的目光。她在全校可是出了名的厉害:“我看你的嘴——比粪坑还臭!”
    “我,我……错了!”纪兴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的心也在流泪:“我妈,病得厉害。”
    “啊?”王老师一脸的愠怒立刻烟消云散:“在哪儿?”
    纪兴领着王老师来到驴车旁边。见状,王老师顾不上多说,忙把纪兴一家人带到自己家,让纪兴把妈妈背了下来,安顿在炕上躺下。转眼到了中午,王老师和她的妈妈开始忙活,一会和面,一会切肉。不多时,香气腾腾的羊肉面条就端了上来。那时候,别说平时,就是过年过节,也吃不上一顿面。今天不光吃上了面,而且纪兴一家还是头一回在“城里”人家吃饭,赚足了面子。妈妈没少吃,看样子精神了不少,脸上有了红润,竟坐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直往炕沿挪动。
    “大婶儿千万别动。”王老师过去扶住妈妈的肩膀:“下午我领您到医院看病去。”
    “哪里,哪里有……”妈妈马上又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这是,这是一对手镯——”她显然早就有所准备,摘下  那双自打纪兴记事起就没离开过手腕的“银圈”,递给王老师。
    王老师犹豫一下,无奈地摇摇头,只接过一只,拿在手里反复打量着:“您留下一只做个纪念吧!我弟弟在银行上班,这只,我去给您换钱。”王老师说着就出去了。
    不大一会儿,王老师就兴冲冲地回来了,塞给纪兴的妈妈十元钱,接着领他们一家人来到公社卫生院。
    弟弟牵着小灰驴,一步一回头地走了。临行前,妈妈执意要把本来是带给纪兴的几条羊肉干儿留给王老师,王老师不收,妈妈就不上车,王老师没办法,只好留下。弟弟不坐车,他总是这样,陪小灰驴步行。

    好不容易熬到星期六,纪兴约了几个同村的伙伴,连中午饭(笸箩里的高粱米饭和半桶酸菜汤)都不吃,跑着颠着踏上回家的路。他们向往着妈妈早已煮在锅里的浓香和温暖,也喜悦着可以暂时告别那拥挤得只能侧着身子睡觉,半夜里双脚常常不知不觉被冻肿冻伤的冷屋土炕。刮起了漫漫黄风,沙子呼啸着扑来,无孔不入地往他们眼里、嘴里和领子里钻。又是顶风,走起来举步维艰,脸冻得红红的,手已经伸不出来了。刚才的兴高采烈早被刮到九霄云外,但越是这样,越挡不住他们回家的路。其实哪有什么路,日积月累的沙子把本来就崎岖不平的小路拥挤得难以辨认,难行寸步。默默无语走了一个多小时,回家的信念支撑着他们幼小的身体。这时,大家才感到,“杜(肚)老师”早就向“范(饭)老师”提出抗议,大有动武的架势。幸好纪兴临走时多了个心眼儿,把干粮袋里所剩无几的玉茭豆揣上,顺便抓了一把干咸菜丝。大家疯抢着“嘎巴”了玉茭豆,哪知四个半大小伙儿还不够塞牙缝,干咸菜丝又成了疯抢的“佳肴”。
    谁的脚下踢上一个物件,噗地飞了出去。跑过去拣起来一看,是个长长的小布袋,鼓鼓囊囊,油黑锃亮。
“炒米!”谁脱口而出。大家挤成一团,像捞到了救命稻草,撕开布袋你一把我一把地抢过来,大口嚼了起来。吃到肚子里的,还有风,沙子,兴奋和幸运。
    纪兴和伙伴们转眼之间狼吞虎咽了炒米。然而,“范(饭)老师”毕竟太硬,加之渴了吃咸菜——犹如抱薪救火,“杜(肚)老师”受不了,闹“革命”了。几个人渴得蹦高,风沙又在不断榨取他们体内的水分,简直要命。
    大家继续赶路,有的干脆一路小跑起来,四人不再并肩而行,前后拉开了距离。风沙好像温顺许多,寒冷也似乎收起刀子。其实,寒风丝毫没有减弱,只不过被他们极度的饥渴所忽略。大家心中的渴望,就是喝水、回家,回家、喝水。纪兴想起家里那一溜又粗又高的大黑缸,里面盛满了人畜的生活用水,——喝上一肚子,透心凉啊。纪兴想起了妈妈,想起了虽冷犹暖的家。而此时在不远的家中,已经裂缝、用铁丝箍了两道的铁炉里,红红的火苗舔舐着上面的小铁锅,散发出浓香的羊头羊蹄——羊肉要留着过年才吃的——在锅里咕嘟着。人人宠爱的大黑猫牛牛卧在铁炉旁,馋得喵喵直叫,被妈妈瞪了一眼,乖乖不动了。妈妈又一次打开四处漏风的破门,撩起毛毡门帘冲了出去,大风差点把她掀个跟头,她把手遮在眼睛上方,向远处望去,从中午起,她就在等着兴子归来……纪兴经常听妈妈说,他是在“三年自然灾害”刚结束时出生的,妈妈的双乳就像一座枯井,饿得他成天哭鼻子。纪兴稍大一点,父亲就去大队的羊群里偷偷挤了一茶缸羊奶,放在儿子嘴边。谁知,纪兴竟然一把抢过去,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从此一发不可收,他是喝羊奶而且是生羊奶长大的!现在纪兴虽然不高大,但健壮,喝生羊奶究竟有无功效,不得而知。
    还是纪兴灵活,这条小路早就盘在他心中。走着走着,他突然像在罗布泊发现绿洲一样惊叫:“那边有井!”
    大家也猛然醒悟过来,飞奔过去,几乎在同一瞬间伏在那只长长窄窄的石槽边,引颈而饮,十几秒钟就灌了一肚子。槽中的水结着冰茬,再次对“杜(肚)老师”展开侵袭,“杜(肚)老师”抽筋拔骨般颤栗着,叽里咕噜地呻吟着。旁边站着几头骨瘦如柴,显然刚刚“清汤灌大肚”的毛驴,支棱着耳朵,静静观望着这几个它们的“主宰者”,似乎百思不得其解:今天你们怎么沦为和我们一样的命运了?
    几十年过去了,纪兴仍然感到,那次天上掉下的馅饼——炒米,是世上迄今为止最香甜的食物,最经得住咀嚼的美味;那池和牲口共饮的凉水,更勘称世上迄今为止最甘醇、最清冽的琼浆,是现在任何一种饮料所无法比拟的。由此纪兴想起一首关于醉酒的打油诗:
    喝到肚里闹鬼,走起路来绊腿,回到家中吵嘴,钻进被窝阳痿,半夜起来喝水,早上起床后悔,到中午死不改悔。
    其中“半夜起来喝水”的甘苦,恐怕没有谁比经常喝多的男士体会更深,那种“久旱”的渴望和迫不及待,那种水润醉肠的痛快,神仙难比。然而,对纪兴来说,这种感受远远没有比他与牲口共饮更让他酣畅淋漓,终身难忘。因此,纪兴对牛、驴和羊这些动物特别有感情,认为它们吃的是草——干净,任人驱使宰割——善良,从小他就爱和它们耳鬓厮磨,“打成一片”。他给自家的小灰驴起了外号,羊就更不用说了,几十只都有雅号,怜爱之情溢于言表,一提雅号,全家人就知道是哪只。
    纪兴和伙伴们终于回到了各自的家,回到了各自妈妈的怀抱中,享受着各自不同的“待遇”但同样的温暖。
    妈妈轻轻揉着儿子肿得像发面窝窝的双脚,高高的颧骨上挂满了泪水:“一趟三四十里,娃娃哪能受得了,要不别念了。”
    躺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望着纪兴的父亲却火了:“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个屁!不念书,将来‘吐羊屁股(意即:放羊)啊。”
    妈妈终于翻出当兵的三哥寄回来的军用高腰胶鞋,后悔不迭地说,本来要等纪兴把脚上这双她手工做的布鞋穿坏再给换,哪知布鞋是露脚面的,又没穿袜子,不冻脚才怪。纪兴欣喜若狂,赶紧夺过来穿在脚上。要知道,这是他第一次穿买的鞋,而且是他朝思暮想的军鞋!那时,不是军人而穿军衣,成了潮流,年轻人尤其酷爱,大街上经常发生抢军帽事件。
    这双军鞋一穿上,纪兴顿觉脚下生风,豪气顿升,走起路来抬头挺胸,因此爱不释“脚”。就这样,从冬天穿到了春天,从春天走到了夏天——也实在没有什么鞋可以替换。然而,盛夏,在三十几度的气温中一天下来,纪兴的双脚被捂得发白,热气腾腾,臭味哄哄,本来就是汗脚的他得了脚气病。后来双脚出现溃烂,走路一瘸一拐,疼得他小小年纪眉宇间常常拧着一个大疙瘩。再后来,路都走不了。当时又不知道是脚气病,无医可治。
    纪兴的弟弟辍学,成了“专职”羊倌。怎奈弟弟年纪太小,贪玩,经常不是把羊群丢得无影无踪,就是和别家的羊“伙”了群。害得父亲翻山越岭地找,好不容易找到,父亲像与亲人久别重逢一样,急火火地冲过去,结果羊群被惊炸,疯了似的跑,风卷残云。父亲的腿脚本来就不灵便,心急火燎地撵,越撵越远,后来几乎是爬着往前追。要是和别家的羊“伙”了群,全家人就得一起出动,一只只挑出自己家的羊,久之,就演绎出给每只羊都起雅号的故事。有一次度暑假,赶上过八月十五,眼看着香喷喷的“面人儿”要出锅,弟弟却要赶羊出群。弟弟几乎是哀求地说,哥,今天你替我放一天吧。念小学的时候纪兴也经常放羊,升初中后因学习好他成了家里的“功臣”,便可以不去摸放羊棍。但此时他心软了,答应给弟弟放假一天。纪兴拿本“砖头”跟着羊群跑了一天,却留下了一生的刻骨铭心。
    纪兴的脚肿得像面包,化脓,溃烂,本来上初中后才有鞋可穿的他重新赤脚。只有宰羊时才光顾的绿头苍蝇这时也不期而至,围着纪兴的双脚盘旋,稍不留神,就降落在那些“艳若桃李”的伤口上贪婪地掠夺。一转眼,纪兴待在家里四五天了,脚却丝毫不见好。面对越聚越多、嗡嗡声不绝于耳的绿头苍蝇,全家人除了皱眉,就是叹息。纪兴越发感到自己像一堆行尸走肉,特别是看到父亲日益紧锁的双眉和满脸无奈的神色,他更加坐立不安。
    无论如何,纪兴不想上学了。他想借脚烂事件趁机离开课堂,为这个家承担些什么。虽然小,但纪兴懂得心疼妈妈,更不忍心让父亲羸弱的双腿支撑这个破烂不堪的家。
    谁知,纪兴的话没说出口,父亲的眼睛就瞪得溜圆,胡子一颤一颤地撅起来:“祖宗的。不上学将来你‘吐羊屁股’去啊,老子还指望你养老呢。趁早死了那份心,快滚回学校去!”
    “穷不扎根儿,”妈妈狠狠瞪了老头子一眼,心疼地摸着儿子的头,“富不养老。好兴子,去吧,卖了孩子买蒸笼——不蒸馒头争口气!”
    父亲的脾气,说一不二。第三天,纪兴果然被用毛驴车送回学校。而此时,纪兴的脚也略有好转,他知道自己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去上学。他硬着头皮,光脚一瘸一拐走进教室,感到同桌张圆在用挂满问号的眼神打量他。纪兴心想,别把绿头苍蝇也给勾引来了。这双臭脚叫他自惭形秽,恨不得剁掉它们。
    纪兴此时还蒙在鼓里:他前脚一走,父亲后脚就吆了五只羊走了整整三天,终于换得一辆缠满绿色塑料带,打扮一新,走起来除车铃不响哪里都响的自行车。驴背马背是父亲的“工作岗位”,他骑驴骑马自然是老把式。对自行车,他却头一遭摸,别说骑,就是推着走,也是东倒西歪,像个醉汉。车子虽破,父亲却喜得合不拢嘴,揣上干馍馍,他上路了。看起来,父亲的腿病完全好了,走起路来一溜风似的。
    父亲的腿病有几十年的历史了,都是小时候给地主放羊、扛活,睡野滩、卧羊棚落下的病根儿。但父亲仍然得干活,仍然要放羊。五十多岁的老汉,挑起两篮土健步如飞,和生产队里那些壮劳力并驾齐驱,直累得小伙子们叫苦连天,甘拜下风。他们连讽带刺地誉父亲是“老革命”,并一起唱道:能挑千斤担不挑九百九,迎着风雨上……每每,父亲就爽朗地大笑起来,用小萝卜一样粗实的手指挠挠花白的短发:“祖宗的。叫你们不好好念书,就得像我一样做个‘驮货驴’,我反正是黄土埋半截的人了,你们呢,哈哈哈……”
    “残花没人戴,自夸没人爱。”人们就故意揭他的“短”。“谁有你家兴子学习好,我们只能念‘蓖梳(书)’了。唉……”说着,他们就不再嬉皮笑脸,一个个垂下了头。
    这正中父亲下怀。村里人都知道纪兴学习用功,成绩优秀,从小学到初中。人们因此一教训孩子,就拿纪兴说事:看人家兴子,放羊的时候还拿本书,你呢,就长个吃的窟窿!一提起纪兴,父亲白花花的胡茬就舞动着笑的倩影,蓄满沧桑的脸膛上就闪耀着骄傲的光彩,被旱烟熏得黑紫、一辈子与高粱玉米红薯打“交道”的嘴唇就会弹奏出一段关于纪兴的美丽“传说”。他的腿疼也就忘得一干二净,扔下牧羊棍,歇口气儿,又去和那些磨洋工的年轻人比赛挑土。
    纪兴和张圆吵嘴的第二天一大早,两人被通知到王老师办公室。纪兴狠狠剜了一眼张圆,头也不回地走去,张圆紧随其后,昨天的怒气早被刮得无影无踪。今天上课的时候,她还装作不小心用胳臂肘碰了一下同桌,探探“虚实”。要在平时,纪兴肯定会受宠若惊,也装作不经意轻轻“回敬”一下,现在他却避之唯恐不及。张圆小心翼翼地说:
    “我叔叔给我捎来一套《红楼梦》……”
    “没时间看!”纪兴没好声气地说。《红楼梦》可是他们这些怀春少女钟情少男急于一睹的“禁书”,纪兴对于书的偏好更甚,何况是自己魂牵梦萦的《红楼梦》!但他把惊喜埋藏起来,他要惩罚一下敢于挑战自己尊严的张圆。
    “你可不要闹错,是你欺负人。”张圆娇娇地说。
    “我没抱你家孩子跳井,干吗去告状啊。”纪兴的脾气,犟,拴个尾巴就是驴。
    “你爷爷是公社粮站的吧?”王老师好像忘了他俩吵架的事。“这是二十斤粮票和五块钱,去给纪兴的妈妈买点面。”
    张圆一看不是给他俩评理吃“训面”,赶快领命跑了出来。纪兴尾随其后,气早被喜悦所消,俩人边跑边不时瞅一眼对方,似乎都成了胜利者。
他俩推着刚刚借来的自行车,来到粮站,张圆找爷爷很顺利就买了面。路过张圆家的时候,她说:“你等我一下,我回家一趟。”
    不一会,张圆满脸绯红地飞了出来,递给纪兴一本书,用命令的口吻说:“现在不许看,回去再看!”啊,竟是一本《红楼梦》!
    医生说,其实妈妈根本就没什么大病,纯粹是饿的,营养不良,体力不支。为了尽快让妈妈吃上面,纪兴决定马上回家。同学们都知道,找王老师请假,比登天还难,可这回王老师破例主动给纪兴准假。
    刚上路,纪兴就迫不及待地翻开《红楼梦》:夹着一张张圆的半身照!她的笑容让人感到她从来不知道世间有什么困苦,紧身的小西服包裹不住青春的秘密,身后是“南京长江大桥”,一看便知是挂着的一块背景布——纪兴却宁愿相信那是一座真实的“桥”。
    纪兴一有空就偷偷拿出照片,看了又看,爱不释手,仔细寻找“静止”的她和生活中的她的同异,嘴唇上的黑痣被照片忽略了,纯真甜蜜的笑容却永远被定格。他十五岁青春的血管里,第一次生发了一种朦朦胧胧的躁动。这张黑白照片,纪兴珍藏了几十年,跟着他换城市,换单位,换办公室,一直东藏西掖,发黄了,发旧了,他心里却感到永远新鲜。
    只用了几天,纪兴便一口气囫囵吞枣地看完了《红楼梦》的第一卷。宝黛之间的缱绻,撩得他心里痒痒的。他悄悄把书还给同桌,脸上烫满了羞涩。
    “故事还能否继续?——第二卷让我看吗。”
    “当然。”张圆的脸上飘过一朵红云。“我们将来都应该考上大学,功到自然成!”
    此后,十年同学会,二十年同学会,纪兴因故都没有参加。直到去年三十年同学会的时候,他才匆匆赴约。纪兴没有看到张圆。
    见面后,满头银发、退休后当上“老板”的王老师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交给纪兴一个小小的红布包。纪兴一脸狐疑,连忙打开。原来是一只光闪闪、新簇簇的银手镯!
    “王老师!”纪兴惊叫了一声。“这不是我妈的那只手镯吗,您当时不是到银行……”
    “你真是七窍通六窍——一窍不通啊。”王老师哈哈大笑,“银行里怎么能用手镯换钱呢!”
    几十年过去,纪兴的脚气仍然没有彻底医好。条件好了,涂的,泡的,吃的——用了上百种药物,夏穿凉,冬穿暖,百般呵护曾“历经磨难”的一双脚,但总是时好时犯。他想,可能是上苍故意把这个本无大碍却非常棘手的病“赐”给他,终身缠着他,就是想提醒他:不能忘了根儿啊。

    “醉汉”父亲推着自行车,走了大路走小路,走了坡路走平路。他几乎不敢停歇,饿得实在挺不住,就放慢速度,边走边掏出干馍馍,一手握车把,一手拿馍馍,就着汗水狼吞虎咽,之后又开始马不停蹄。作为儿子的纪兴,直至父亲故去五六年的现在也可能不明白,当时父亲的这次特殊出行,算得上是他人生中最艰险却最愉快、最兴奋的“旅行”了。在路旁没有人烟的破房里蜷缩一夜后,父亲又摸黑上路。走到近一半路程的时候,后面赶上来一辆马车,高头大马,笼头上缀着红缨,车老板甩着响鞭,好不气派。赶车的中年人一脸蹊跷:“叔,怎么不骑着走啊?”
    “咋啊?”父亲警惕地往路旁躲,心想你赶快走,说,“舍不得骑啊。”
    “车子不就是骑的吗,再说,又不是纸糊的。谁的车子啊。”
    “给儿子弄的。五只羊换的,五只羊,一年才下十几个羔。”父亲先是一副痛惜的样子,马上就得意洋洋了,“儿子上初中,学习好,好骑着上学啊。”
    中年人看父亲走得可怜,主动要求让父亲赶他的马车歇歇脚,他骑父亲的车子。哪知父亲脑门子的汗一抹,不干!中年人嘲笑似的拍拍车上装得满满的麻袋:“哼,还能拐跑你的宝贝车子啊?”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父亲态度坚决。说着,他推车子跑起来,想尽快甩掉这个不知是何居心的车老板。马车的铃铛声紧追着父亲的脚步声和自行车的唏里哗啦声,也一点点揪扯着父亲恐惧的心,他的老命他不在乎,他担心的是心爱的自行车啊。
    下一道陡坡时,车速加快,加上提防“追兵”,父亲被野马一样的车子拖着俯冲,疾驰而下,偏偏又被车脚蹬绊了一下,疲惫不堪的他重重摔倒。摔倒的一刹那,父亲极力向后仰,极力把车子往自己身上拉。车子粗野地压在父亲身上,砸上他的双膝……
    中年人停下马车要扶父亲起来,父亲死死攥着车把不松手,像搂着自己的宝贝儿子。直到那人诚恳地说自己也是本公社的,就住在邻村,父亲才相信了他。中年人把父亲扶到马车上,又按父亲的要求,把车子放到车上,用麻绳捆牢,才扬鞭出发。
    父亲的腿骨折了。父亲被好心的中年人送到医院。
    一天,纪兴正领着学生自习,班长张德永突然闯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张报纸,兴奋得声音都有些变了:“快来看啊,咱纪老师的小说见报了!”
    “在哪在哪儿?”纪兴有些失态地一把抢过报纸,眼睛冒火似的在报纸上搜索。
    “老师,念!”几十个学生异口同声地喊。纪兴恢复了脸上的严肃。这个“豆腐块”是他的处女作,能在发行几万份的市报上发表,纪兴做梦都没想到。纪兴颤着声念了起来:
                           一块菜墩
    中午下班后,我回到宿舍,见地上放着一块菜墩。虽说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木头疙瘩,这菜墩却也不乏精美之处:墩底的木头茬白生生、齐刷刷,墩帮的树皮棱沟分明、波澜有致,墩面还磨擦得光亮亮、溜溜平。同屋的老师告诉我,是我班学生马二川送给我的。
    噢,一定是碰到有求于我的事了。他妈妈去世,他刚回去料理完后事,可能打算再请几天假?要么,就是以妈妈病故为由,向学校申请困难补助。而我呢,他的班主任,自然对他的这些事起关键作用。
    ……
    有人敲门。我赶快去开。是马二川。来“趁热打铁”的?
    “这菜墩,是你拿来的?”
    他点点头。
    “老师,我看你的菜板又黑又破,我就……”
    “其实我可以对付着用的。”
    “老师,”他终于岔开了话题。“妈妈去世,家里困难,我……”
    他欲言又止,眼泪汪汪地望着我,像要以此打我的心。
    我用鼓励的目光盯着他,等着他对我提什么要求,我一定全力以赴地帮助他。
    “老师,”马二川像是最后下了决心:“我要退学!”
    “退学?!”我心里一惊,好像一下子想起自己类似的经历。
    他的眼泪终于成串地往下流。我看出,这眼泪是从心底流出来的。我赶忙把毛巾递到他手上。
    “我真舍不得离开你……们。你一直对我……们那么好。”
    我的视线从他的脸部慢慢移到那块菜墩上,我走过去轻轻提起它,把它放在桌子上,用心察看起来,用手抚摩起来……

    短暂的沉默后,全班爆发出哗哗的掌声。然而,掌声过后,同学们交头接耳,用目光寻找着小说的原型马小川。马小川早在两个月前就已退学回家了。一片鸦雀无声。纪兴的心隐隐作痛。
    下班的铃声一响,纪兴一溜烟地往家跑。妻子要分娩了!这比《一块菜墩》的发表还让他兴奋,他的又一个“作品”即将面世——他要当爸爸了!
    纪兴到小卖店给妻子买了两个鹌鹑蛋罐头,又买了二斤苹果。还想买什么,一摸兜,空空如也。纪兴马上又回到现实的冷冰冰里。妻子单位给了一户四十几平方的楼房,四千多元,必须一次性付款。他俩一筹莫展,不要呢,可惜了优惠价,而且,他们也急于给未出生的孩子创造一个像样的“家”。教导处刘主任送来两千元,说是他的全部积蓄,岳母也把自己“勒脖子”攒了十几年的两千多元拿了出来。
    房款交了,却亏待了腹中的宝宝。“一冬天四五个月只吃了十五斤带鱼,每个月顶多买一回肉,每回就买二斤。”妻子一提这事,总是泪汪汪地诉说。“一闻那个煎带鱼的味儿啊,香死了!”
    为了早还房款,他们近乎苦行僧,俩人每月总共一百多元的工资只留零头做生活费,其余全部还饥荒。他们的心里,在流血般地呼唤,宝宝啊宝宝,你真是生不逢时,爸爸妈妈没本事,对不住你。然而,那个孕育中的小生命仍然带给他们无限憧憬,无比快乐。自此,纪兴破天荒地撅个屁股洗衣服,晚饭后每每扶着妻子到邻居家看电视。
    当护士把自己的骨肉——一个瘦瘦小小黑黑的婴儿捧到纪兴手上的时候,他比《一块菜墩》发表还要高兴。
    零下三十几度的寒冷中,公交车候车亭旁,人们穿着羽绒服,帽子捂得严严实实,嘴里咝咝哈哈,两只脚不停地跺着,互相地磕着。纪兴冻得上牙直碰下牙,别看没有风,却像有无形的刀子在刺他的脸。但越是着急,越看不到公交车的踪影。
    自从《一块菜墩》发表后,纪兴着魔似的,一门心思地制作“豆腐块”,接二连三地在市报上刊登,欲罢不能。特别是每每领回几块钱稿费,他总是吆喝着弟子们去小馆子饱餐一顿,那是最让他春风得意、心满意足的时刻。这不,他又写了一篇小说,要坐半个小时公交车才能到编辑部。
    呜呜——一辆破旧的“212”吉普车屁股后冒着浓浓的白气开过来了,在纪兴跟前戛然而止。见是学校的小车,纪兴赶快打开车门,逃也似地跨了上去。他哪里受到过如此礼遇,心里一个劲儿感激着司机小张。
    “去哪里?”副驾驶座位上的高副校长一张老脸比外面的天气还冷,完全像在审问:“干什么去啊?”
    “去市报,投稿去。”纪兴的屁股像冰块一样放到了柔软温暖的座位上。
    “不务正业!”高副校长头也不回,像在下达什么命令:“你长那屁股了吗?”
    纪兴惊呆了,心像被扔进了冰窟窿,周身寒彻。带着满脸的羞愤,他毫不犹豫地下了车,哐地关上了车门。是啊,自己的屁股实在不值钱,只有当领导和有地位的人才配坐专车。纪兴忿忿地想。自己为什么渺小得如同一只虱子?
    纪兴更加发愤,苦口婆心——教,“囊萤映雪”——读,废寝忘食——写。一年下来,他教的班级成绩在全年段名列第一,纪兴被评为市教学能手,而且当上了教研组组长。
    “七坐八爬”,九个月时宝宝就跃跃欲“站”,照看起来非常缠手。一次,妻子提前来到保姆家,见郑婶儿左臂夹着宝宝,右手在一个大缸里往外舀猪食,气味直冲鼻子。宝宝手里拿着一块饼干,鼻涕都快流到嘴里。见妻子搞了突然“袭击”,郑婶儿先是挤满一脸的不好意思,继而推辞说,家里困难,养了不少猪,忙不开,要么另找一个轻手利脚的保姆吧。
    妻子心疼得要命,执意要换人。可是,上哪里去找合适的人。看得好的,贵,郑婶儿邋遢一点,但还算有耐心,也慈祥,对孩子有个奶奶样。再说,谁不是在摔打中长大的?
    这时,张德永来访。听说这事后,当即说,他找人给小侄子焊一个学步车。这是最懂纪兴的一个弟子——兄弟,十几年来,不管纪兴“沉浮”,他始终亲密相随。每年入冬前,纪兴家门口便有人悄悄把白菜土豆大葱放在走廊里——德永的家在市郊,他有这个方便条件,更有一份心意。
    没几天,德永就把“车”送来了:一个钢筋焊成的圆,缠满了布条,三条“腿”的下面安了可以任意滚动的轱辘,两条“腿”之间系一条宽布的“直径”。宝宝骑上去,从此开始蹒跚学步。
    郑婶儿一家要回老家,辞了保姆一差。纪兴和妻子只好把刚满一岁的宝宝送到几百里外的姥姥家抚养,他的“坐骑”也陪同前往。此后的两年,纪兴和妻子每月回岳母家看望一次孩子。每次往返车费二十多元,而此时他们的还款计划遥遥无期。

    纪兴最终果断决定离开讲台。由于市报连篇累牍给他免费做“广告”,加之他的大学文凭当时在这里也算得上凤毛麟角,纪兴很容易就暗中操作找到了接收单位——到一家国营企业任办公室秘书。
    “你是人才啊!”高副校长露出一脸的惋惜,从来没有给纪兴戴过这么高的帽子:“你走了哪行,瞧你们教研组那点力量,你都可以给他们当老师了。”
    “我有咽炎,很严重。”纪兴在高副校长的办公室磨叽着,一泡就是一下午:“你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不行!”高副校长被“黏糊”得没处可躲,干脆瞪起了眼睛:“不行就是不行,找市长也不行,这是稳定教师队伍呢。别捣乱了,回去上课,误课我修理你!”
    “干得没劲,没香没臭的!”纪兴平时对领导,特别是对主管业务的高副校长毕恭毕敬,今天却一反常态,老牛顶架——豁出去这张脸了:“人家比我晚来,有的提教导主任,有的提团委书记,有的入党,我呢?教学成绩数一数二,但啥也不是!”
    “那好,不就是入党吗?”高副校长拿出一副赏赐的样子:“下批就让你入,‘党票’到手,你还走吗?”
    纪兴感到自己的软肋被击中,要败下阵来——入党是他梦寐以求的大事。然而,如果不是自己闹跳槽,恐怕全校的老师都入了也轮不到他,尤其是一想到高副校长对自己的“胯下”之辱,他立刻就铁了心。

    纪兴拉着妻子,像个男子大汉似的,坦坦然然,夹在人流里面,从剪票口一拥而过,跟着人群狂奔。虽然紧张,但心里也有几分安慰和庆幸:总算通过了第一关。尽管已经站在月台边上,他们仍然做贼似的惴惴不安,因为还有第二关、第三关!
    列车挟着一股寒流缓缓驶来,像一位体弱多病的老人刚跑完百米,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一窝蜂地挤向车门。列车员艰难地扒拉着“紧密相连”的肩膀,开辟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没等车上的人下完,人群已经向车门发起冲刺。纪兴和妻子像两滴水一样在人群中被推拥着,一点点往前挪。总算挤到了车门口,纪兴在她后背用力一推,妻子挣扎着跨上了车门,他也“搏击”一番,上去了。
    还好,他们抢到两个紧挨厕所的坐席。但刚坐下,他们就弹了起来,接着往里去。这位置,太危险!一旦验票,最先遭殃,连个“打游击”的余地都没有。挤到车厢中间,座位早已抢占一空。纪兴把妻子推到座位前的夹空里,靠桌站下,自己倚着坐席靠背的侧棱,站在过道里。车里人满为患,人们像经过一场搏斗,个个筋疲力尽。纪兴看了妻子一眼,俩人会心地笑了。宝宝有着神奇的吸引力,鼓舞着他们“勇往直前”。
    “查票了,查票了,旅客同志们请出示车票!”
    纪兴心里一惊,预感到要露“马脚”。妻子脸色发白,求教似地望着他。骚动的人流一浪接一浪地涌来。纪兴推着妻子往前涌,刚到车门口,人流被迫改变方向,倒流。他俩被裹挟着又来到车厢中部。妻子拉他的手热热的,湿透了。
    天无绝人之路。情急之中,纪兴碰上了本校的同事马起,他可是个“社会人”,也是逃票的老手。果然,马起满不在乎地说,没事,有我呢,我和他们混熟了,天天跑通勤,谁有多少钱给铁道部“捐款”!谢天谢地,总算又过一关。他俩长长松一口气,一想马上就要见到阔别一个月的宝贝儿子,纪兴暗暗捏一捏妻子的手,传递着喜悦。 车窗前闪现着岳母居住的小镇。
    到了检票口,纪兴拉着妻子,“混迹”在人流中,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儿。
    “票,你的票呢。”检票员拦住了纪兴。
    “我,我……”纪兴没了辙。检票员“咣当”关上了栅栏门。他俩被带到里面补票,罚款。他们感到丢人现眼。  但不一会儿就沉浸在儿子日新月异的“故事”里了。
    不久,纪兴如愿以尝来到新单位,全职“耍”起笔杆子。
    为了投稿和上下班方便,纪兴用积攒下来的几十元稿费买了一辆“飞鸽”牌旧自行车,美得他一连几天都合不拢嘴。上初中时,父亲历尽千难万险给他“倒”回一辆破旧自行车,纪兴除了感激,没有现在这样的成就感。
    从此,纪兴“如虎添翼”,一趟趟往返编辑部,一篇篇“作品”变成铅字。天冷,每次蹬到报社,他的脚和鞋就差不多冻成一个冰坨,进屋缓半天脚才有知觉,可纪兴心里热。终于熬到夏天,“飞鸽”变得乖巧轻盈。此时,“飞鸽”之于纪兴,犹如小灰驴之于弟弟,谁也离不开谁。
    纪兴终于又一次回到阔别的家乡。没有衣锦还乡的风光,只带回在现实中碰壁的灰溜溜和不名一文的失落。破旧的帆布提包里装满了水果罐头,叮叮咣咣了一路,也着实让他兴奋了一路,毕竟是他用自己的劳动所得孝敬父母。一路辗转,到家后,罐头还是碎了两个,他心疼得啧啧不停。果然,妈妈对罐头表现出极大的渴望,说她正烧心难受呢。老爹和弟弟分别象征性地尝了几口,弟弟贪婪地喝了半瓶罐头汤,吧唧着嘴喊甜。见纪兴目不转睛地盯着父亲的两条腿,妈妈打趣说:“看你爹的腿,越来越‘罗圈’了,中间都能钻过去一头猪!”弟弟扑哧笑出了声。纪兴却笑不出来。
    现实的冷漠一点点教纪兴学习圆滑,“会来事”。他深深领悟到,光靠一枝笔,即使“如椽”,也改变不了什么,自古,万言不值一杯水。纪兴的顶头上司——厂办公室艾主任比他大十几岁,可以说是官场上的“老油条”,是纪兴真正接触世俗、走向“成熟”的启蒙老师。他很欣赏纪兴的才华和诚实为人,他也因为纪兴的迂腐不会变通而恨铁不成钢。所以,艾主任经常拿一首打油诗来“教诲”他:“知道‘四大不会来事’吗?——领导夹菜你转桌,领导上听你自摸 ,领导开会你唠嗑,领导隐私你乱说!”就差没指着纪兴的鼻子对号入座。
    响锣不可重捶。纪兴虽然没有太高的悟性,但绝对不傻,不就是那点游戏规则吗,学会了,熟练了,照样和你一样,甚至比你强。艾主任家新买了楼房,要装修。纪兴闻讯后在第一时间跑到他家,忙前忙后,俨然成了艾主任的“办公室主任”。艾主任很是得意,把活交给纪兴,自己以工作忙为由到单位躲清净去了。这下可忙坏了纪兴,他把艾家的活安排得井井有序后,就坐着货车,领着厂办文书小乔去拉和水泥的沙子。
    出苦大力,是纪兴的长项,撂下筐操起锄,田里的啥活没干过。他大板锹一抡,上下翻飞,“挥洒”自如。小乔是城里人,哪干过这么重的活儿,眼睁睁看着纪兴把车厢装得沟满壕平。满载而归后,顾不上喘口气,纪兴又找来两只袋子,和小乔装满沙子,一人背一袋,往楼上扛。艾家在六楼,别说扛着近百斤重的沙子,就是空着手上到顶层,也得猫喝烧酒——够戗。纪兴却是老虎吃枣——满不在乎(摘核),几乎一溜小跑,沙子被一袋一袋地运到六楼,堆满了走廊。小乔起初还在硬挺,怎奈没扛几个来回,身子就像面条了,一副愁相。
    不到一个小时,整整一车沙子便变戏法似的跑到了六楼。纪兴坐下喝口水,又开始带领几个小青年铺地板砖。这本是一个技术要求比较高的活计,无奈谁也没干过,只好“摸着石头过河”。因为干得“拖泥带水”,没一会儿,纪兴的双手就被灰浆烧破了,渗出了血,钻心地疼痛。但就像在家收割时镰刀割破手一样,他没有大惊小怪,领着大家继续干。纪兴想证实自己的脚踏实地。
    一次开会,一个副厂长要烟抽,纪兴赶忙递上一枝,副厂长接过去,冲他笑了笑。过后,纪兴正为刚才自己的“眼疾手快”而庆幸得意,艾主任却发话了:“要是机灵,领导要抽烟,就会亲自到跟前,把烟放他嘴上,再给点上,要是悟性高,就会把烟灰缸也拿过去……”
    木头一样的纪兴慢慢开窍。
    “老纪,买车吧。留着钱‘下崽儿’啊。”
    “纪厂长,买车吧,咱厂的领导就你没买了。省得成天挤公交。”
    “百多平米的房子住着,‘票子’哗哗来,就缺辆车啊。”
    纪兴被劝得耳朵快起老茧了。可是,他不正面表态,“智慧”在镜片后面一闪:“先给你们讲一段来自荷兰的谚语吧。有了钱,你可以买楼,但不可以买到一个家。有了钱,你可以买钟表,但不可以买到时间。有了钱,你可以买一张床,但不可以买到充足的睡眠。有了钱,你可以买书,但不可以买到知识。有了钱,你可以买医疗服务,但不可以买到健康。有了钱,你可以买地位,但不可以买到尊重。有了钱,你可以买血液,但不可以买到生命。有了钱,你可以买性,但不可以买到爱。”
    人们若有所思,鸡啄米似地应和着。纪兴卖足了关子,才慢条斯理扯到买车的话题:“我知道坐一辆自己的车既风光又方便。可我打拼了二十来年,官没当多大,混了一肚子酒精,也落了一身病:水平不高血压高,成绩不突出腰间盘突出,开会不发言前列腺发炎。瞅我这将军肚,要是再买辆车,更懒得动,不立马成了棺材瓤子。哈哈哈……”
人们被他逗得捧腹。
    老了!纪兴经常黯然神伤。但纪兴经常感慨自己毕竟也有过年轻时的甜蜜和苦涩。纪兴从储蓄所出来,摸一摸刚揣进存折的上衣口袋,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满足。虽然那上面的数目小得可怜,但他坚信,经过全家人的努力,在遥远的将来,存折上会赫然出现一个惊人的五位数!他的嘴角掠过一丝轻松的笑,一种充实的力量感在他心中和全身每一个毛孔充溢着、激荡着,使他好似酒至半酣,急于倾吐,甚至想大叫什么。
    张圆从集邮门市部出来,仍低头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刚挨挤才买到的小型章《千里走单骑》和一枚枚精美的纪念邮票。她感到一种轻飘飘的甜蜜,虽然这不过是一些充其量只值几分几角的纸片,甚至还可以说是那些吃饱了撑得的人所独享的专利,但张圆坚信自己会在这方寸之间编织一个七彩的世界和美好的未来,那将是一笔取之不尽的财富!她的脸抹上一丝慰藉的红晕,一种使命感使她心花怒放,不能自已。
    就在纪兴和张圆美滋滋地设计着各自梦想的时候,他们相遇了,心如撞鹿地邂逅了。初中毕业后,他们同时进入县重点高中,之后又双双考上大学,虽然聚少离多,但一直鸿雁传情,情好日密,彼此都珍藏着那一份“曾经”。
纪兴愣了愣,像刚刚豪饮了半瓶老白干,两眼充血,脸上的轻松被铺天盖地的阴云席卷,“飞鸽”像被钉住了,一双手紧攥着车把,手背青筋暴突,掌骨清晰突出。
    纪兴的眼神挑衅着张圆。刹那间,张圆的脑袋轰地一声,感到天崩地裂,转瞬她又觉得人间是那么永恒,自己仍活在地球上,正如一只蚂蚁爬动在一个篮球上。张圆漂亮的眸子久违地一亮,一闪,像一道勾魂的电,要命的闪。惊喜的热浪推着她向纪兴奔跑过去,张圆一把死死抓住“飞鸽”的车把,排挤了纪兴那只粗大有力的手。
    “几年不见了!”张圆说。
    “几年不见了!”纪兴说。
    “你怎么样?”张圆问。
    “你怎么样?”纪兴问。
    “很好啊。”张圆说。
    “不错啊。”纪兴说。
    “喝喜酒不请我?!”张圆说。
    “不请我喝喜酒?!”纪兴说。
    “存钱?”张圆下意识地按按装邮票的衣兜。
    “集邮?”纪兴略带夸张地拍拍上衣口袋。
    “混得咋样?”
    “工作如何?”
    十几年来,纪兴像背着沙子上楼一样,一步一个台阶地往前走。从秘书到厂办公室主任,直至现在的副厂长,他终于成为人们心目中的“领导”。
    虽说是个副职,但也是母鸡头上的肉——大小是冠(官)。是领导,就得有派头。纪兴刚当副厂长的时候,真有点“土包子”开花红艳艳的得意忘形。
    这一天,她们娘俩要到商场买衣服,纪兴习惯性地说,等着,让厂里的车来接。
    哪知一等就是一个小时,老婆不止一次地劝导说,别装了,打个车去算了。儿子挖苦说,爸爸,你一个副的,灵吗?纪兴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一个劲儿地解释说,灵灵灵,稍等稍等。
    然而,车就是不来。
    纪兴忍无可忍,火了,操起电话对办公室主任小马一顿劈头盖脸:“你是不是拿老丈人不当爹啊?我们全家人等你的车快半个世纪了!”
    小马连忙陪着不是,扔过来一句,不软不硬:“车让‘老一’坐走了,您还是自己想想办法吧。”
    纪兴一下子熄火了,在老婆孩子面前矮了半截。
    纪兴总算明白,原来那些人说“当官当副的,吃菜吃素的”;宁当鸡头不做凤尾,自己当办公室主任时也比现在强啊,起码说了算。现在算什么,一片绿叶!
    眼看职务比纪兴低的,甚至连普通员工都喜滋滋开回了私家车,他心里多少有点酸溜溜。他也不想亏待这尊坐惯公车的肥臀,然而,现在搞车改,领导的座驾全部收回作价,卖给个人,鼓励买私车,享受一定车补。人们感到何乐不为,趋之若鹜。纪兴倒没有多少失落感,很快适应了挤公交甚至以步代车的生活,每每有一种久违的感觉。有时在车上碰到熟人,难免被问,怎么了?你——还坐公交车,是不是来体验生活啊。甚至有人用狐疑的眼神探询他,仿佛在说,怎么了,下来了?就像小品里赵本山奚落“范乡长”一样,因为啥下来的,腐败了?纪兴哭笑不得。要在以前,往前五年吧,他必须解释解释,我并没有下来,是因为如何如何,云云,毕竟得维护虚荣。现在他懒得去废话,坐公交车怎么了?想当年我骑自行车闯荡的时候,不比现在艰难?你们知道什么!纪兴我行我素。
    “存钱干什么,当富翁?”张圆狡黠地忽闪一下浓密的睫毛——这个动作纪兴曾那么熟悉。
    “集邮干什么,钱没处花了?”纪兴调皮地撇撇嘴——这个动作她曾那么熟悉。
    “你真‘二百五’,集邮也是变相存钱,甚至利更大。你知道世界上最贵的邮票吗?一张毛里求斯邮票,值三百万至四百万瑞士法郎!”
    “还邮票呢,我给你寄了几十封信,都泥牛入海了!”
    “一封都没收到。我是专门要求分配到这里来的,千里背猪槽——喂(为)你,可是,等啊,等得天老地荒!”
    纪兴惊讶得瞪圆了双眼,懊悔得一只大手捏得咯咯响,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如果……张圆却咯咯笑了起来,用嘲弄中含着怨艾的眼神抽打着他的心。这眼神,再次使纪兴像触电一样一阵战栗,心骤然狂跳起来,眼里喷出了一股火,吞噬着她的“曲线”。张圆低下了头,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她感到周围有无数双“充血”的眼睛在虎视着他俩。
    “他怎么样?你丈夫。”
    “她怎么样?你夫人。”
    “对我很好。”
    “对我很好。”
    “我送你。”纪兴紧紧握着车把。
    “你送我?”张圆不置可否,身子挨了过去。
    “你丈夫会吃醋的。”
    “你夫人会‘发酵’的。”
    “她出远门了。”
    “他不在家。”
    沉默。沉默。
    纪兴突然尴尬地笑了,他想尽快打破这死一样的沉寂:“有幅对联,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
    “喜新不厌旧,”他说完,笑眯眯地瞅着她。
    “吃醋不嫌酸。”她马上去对,眼神死死咬着他。
    “横批:和睦家庭。”他们异口同声。
    纪兴跟着张圆向前走。“飞鸽”像一只懂事的宠物狗一样,乖乖地陪伴着他俩,平时刷刷拉拉的一路招摇此刻了无声息。他俩的腿麻酥酥地发抖,心麻酥酥地颤栗。都有一个固执的一致的信念:快点走,快点走。不管是地狱还是天堂,都像鬼魅一样诱惑着两颗悸动的心。
    天渐渐黑下来。周围的“眼睛”不再令人毛骨悚然,两颗心越发有些肆无忌惮,两个身子开始一点点重合。那份焦渴,那份缠绵……他们已经听到彼此的鼻息,甚至心跳。他们都意识到,这一步,会使他们未竟的爱走到顶峰。他们渴望着,用自己的全身心去抚平这段“初恋”留下来的缺憾。
    走到张圆家门口,她开门,手抖得厉害,心里更是经历着九级地震。纪兴钉住不动,浑身像着火一样,手突然放在她开锁的手上。啊,这是第一次和她零距离接触,一股柔情传遍他的全身。张圆的手停止开锁,任他的手在上面仔细“阅读”,她的双眼就要阂上,幸福的眩晕要击倒她,她等待着狂风暴雨的袭击。
    然而,在山雨欲来的瞬息间,纪兴的手坚定地撤了回去,口气像雷一样果断:“进去吧,不早了,我回去!”
    羞辱和怨愤顿时像阴云一样笼罩了张圆的身心。她像撵骗子一样地轰他:“走走走!快走,再也不想见到你!”
    纪兴犹豫片刻,转身欲走,本来已经被立到一旁的“飞鸽”又被牵到手里。
    “唔……我送你!”她的语气像稀泥一样。
    纪兴的手臂缓缓垂下去,刚才的坚定涣然冰释,喃喃道:“走吧!”
    面对一拨又一拨的买车风潮和人们的好心游说,纪兴越发感到心如止水。这和他在网上聊天使用的网名——“心如止水”如出一辙。不屑于鼓捣车,又被老婆限制喝酒,业余时间怎么打发?上网,聊天。纪兴虽然没有经历过那种网聊——话聊——面聊——无聊的好奇、兴奋、刺激和失望,但“聊龄”也不算短,瘾头也不算小,网名也是一如既往。
    心如止水:做什么工作?
    网友甲:“白领”。
    心如止水:不错不错。——大拇指(表情)
    网友甲:知道什么叫白领吗?就是今天发了薪水,交了房租、水电煤气费,买了油、米和泡面,摸摸口袋里剩下的钱,感叹一声,这个月工资又白领了!——尴尬(表情)
    心如止水:有意思有意思!
    网友甲:多大了?
    心如止水:肯定比你大,“60”后的。
    网友甲:那我该叫你叔叔还是大爷啊?——调皮(表情)
    心如止水:——傲慢(表情)
    网友甲:——三缄其口,不辞而别
    网友乙:你真的能做到心如止水吗,“开悟”了?
    心如止水:经历得太多,想开了,想追求心如止水的境界,过一种平静平淡平和的生活。
    网友乙:知足常乐。——大拇指(表情)
    心如止水:人的一生,在自己的哭声中开始,在别人的哭声中结束,这中间的过程的就是——幸福;所以,要珍惜活着,活着就是幸福,在欲望面前心如止水。
    网友乙: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但,好死不如赖活着。——呲牙(表情)
    心如止水:——握手(表情)
    一个朋友说,有很多骗子,其实没有什么文化底蕴,从《读者》里学一些经典精彩颇富哲理的句子或故事去卖弄,把一些不谙世事的美女网友忽悠得五体投地、神魂颠倒,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三下五除二就被俘虏。很多人认定网络是一个虚幻虚假虚伪的世界,可又都不由自主地要进去。
    纪兴可不想在网上骗取什么,他只是想找到真诚,自信,启迪。
    心如止水:人最大的需要是什么?
    网友乙:真情?
    心如止水:不仅仅。
    网友乙:事业?
    心如止水:不及格。
    网友乙:那究竟是什么!——折磨(表情)
    心如止水:人最大的需要是被需要!
    网友乙:哲人。——大拇指(表情)
    纪兴哪里算什么哲人,他的人生哲学是靠吃亏总结出来的,他这句“名言”也是从《读者》里借来的。
    纪兴就是想坦诚相待,实话实说,就像聊天一样,即使每每如实相告自己的实际年龄就一次次被年轻网友给“黑”了,他也绝不“悔改”,他不想扮演什么帅哥、款爷,——“无聊”!
    纪兴不想买车,不愿意碰车,还有个重要原因,那就是老婆一百个不同意。一天三顿的唠叨几乎成了“折磨”,饭桌上,他一伸筷子夹肉,老婆肯定马上连瞟带数落。
    “还往肉上叼,血稠得快成豆腐块了,人胖得像尜尜,得长记性,——你可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管住自己的嘴,放开自己的腿,——还买车呢!”
    纪兴的手尴尬地缩回去,一股血直往上涌,心想,我打拼了大半辈子,混得有头有脸,为这个家也效力不少,怎么连吃肉的权力也给剥夺了。但他还是忍住了,打是亲骂是爱嘛,习惯成自然,毕竟还有一种被折磨的快感和幸福。
每次赴宴,他必须和老婆打招呼,老婆的叮嘱不知浪费了多少手机费。
    “少喝,别吃肉啊。”
    “是是是。”纪兴一副听话的样子。
    “健康是‘10’前面的‘1’,没有它,后面是‘0’,玩儿完。老实眯着得了,买个车,比养儿还操心,今天蹭,明天碰,等于买回一辆‘碰碰车’!”
    “行行行。”纪兴一副折服的样子。
    老婆偶有一次外出旅游的机会,回来后突然变得神叨叨,把武汉归元寺藏金阁的一副楹联反反复复背给他听:  “见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慧生于觉觉生于自在生生还是无生。”
    耳濡目染,纪兴竟也背得滚瓜烂熟,越揣摩越有意思,越寻思越有味道,茅塞顿开。老婆的这些劝导、阐释和敲打,成了纪兴抵御人们劝他买车的盾牌,他坚守着不买的决心,也在挤公交和溜腿的艰辛中,眼看着将军肚瘦去一大圈。
    然而,一天,在一个重要的饭局上,纪兴突然宣布,他要买车。这犹如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
    “什么车啊,丰田凯美瑞不错。”
    “帕萨特也不孬,适合你。”
    纪兴摇摇头,神秘地一笑,不做声。
    “多大排量?”大家还是不依,兴致比自己买车还高。
    “很低很低。”纪兴终于开口,满脸喜悦,好像要娶回一位年轻貌美的新娘一样。
    “价位怎样,很贵吧?”众人忘了推杯换盏。
    “很值钱很值钱。”纪兴诡秘地一笑。“很多中国人开上自己的新车后,最怕的便是撞了或是被撞。他们的‘第一次’总是很‘痛’。”
大家又被他逗乐。
    “你的‘第一次’安排在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马主任陪我去买,回来就知道是什么车了,一定是好车,不会让弟兄们失望,到时候请大家贺贺,今天提前‘剪彩’,来来,喝喝……”
    办公室主任小马高兴地说:“好,领导,我替你开回来。”
    天越来越黑。黑暗在拥抱着纪兴和张圆,他们的心在黑暗中拥抱。一路沉默,沉默一路。只有“飞鸽”的轻微响动陪伴着他们艰难的路程,车把在纪兴的手里热了凉,凉了热。
    走到纪兴家门口,他开门,手颤抖起来,心里经历着强烈的余震,眼前一片漆黑。锁终于开了,门终于张开不冷不热的双臂。纪兴狼狈地先踏了进去,急转身,焦急的目光询问着张圆,手下意识地把门轻轻关上一小部分。一道门缝隔着他们,也连着他们。
    张圆红着脸笑了,异常坚定地说:“你进屋吧,我走!”
    张圆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像走向刑场一样沉重,背影在微微颤抖。这一切,纪兴不仅看在眼里,也压抑在心头,像通红的炉火被猛然浇上一瓢凉水,万念俱灭。
    但是,张圆的脚步突然缓慢下来,她想回头再瞅他最后一眼,印证一下他还没有回去——然而,张圆终于没有那样做。
    纪兴却突然像发了疯的雄师,夺门而出,推上“飞鸽”,追了上去,恨不得一把把她攥在手里活活吃了:“我送你!”
    纪兴觉得自己要死了,他不管一切了。死并不可怕——因为生是这样艰难,这样可怕!
    张圆停下脚步,并不回头,冰冷的心开始升温。
    “信怎么会收不到啊?”纪兴吼着。
    “老天的安排。”张圆平静地说。
    “为伊消得人憔悴。”
    “有缘无分……晚了。”
    “不晚,不晚!”纪兴又吼上了。
    “不晚,不晚?”张圆闭上了眼睛。
    “我们……”
    “我们……”
    “你……你们……”
    “你……你们……”
    纪兴恍然大悟地摸摸揣存折的口袋。张圆恍然大悟地按按装邮票的衣兜。
    “存钱干什么?”张圆问。
    “集邮干什么?”纪兴问。
    “集着玩儿。”
    “玩儿着存”
    “给谁存?”
    “给谁集?
    “儿子。”
    “儿子。”
    纪兴叹了一口气:“我得给儿子攒钱买房,从现在开始!”
    张圆也唉了一声:“我得给儿子集邮,从现在开始!”
    纪兴笑了。张圆也笑了。纪兴的笑酸楚。张圆的笑生涩。
    “回家吧。”
    “回家吧。”
    两个黑影向相反的方向移动,缓缓地,缓缓地。“飞鸽”的刷拉声再次孤独而寂寞地响起来,划破空旷的夜空,传向远方。
    这天中午,纪兴正在和一帮酒友“切磋”。手机响了:父亲病危,问他能否回去见一面。
    厂班子的弟兄们都涌到纪兴的办公室,一脸的关切,纷纷安慰他。厂里“老一”不假思索就同意纪兴坐飞机回去。
    纪兴匆匆踏上回家的路。快降落的时候,突遇暴风雪,改飞到另一个城市。等下了飞机已是黄昏,纪兴顾不得喘息,打了一个面包车往家赶,讲好价钱是四百,纪兴也顾不上心疼。每次回家,下了火车都得住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去赶一天惟一一趟班车,只有百十公里的路,“拐弯抹角”,又多被黄沙所没,跑起来像牛车一样,一走就是大半天,愁煞人。
    纪兴被面包车颠得心烦意乱,觉得人生太无常,就像这旅途一样坎坷。司机是个老头,根本没走过这条道,绕来绕去,净走冤枉路。弟弟在纪兴上车前就接到短信,说一两个小时就到。听说纪兴要回来,十里八村的叔伯哥嫂姐妹及其子女们都聚在纪兴弟弟家,等待他荣归故里。可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手机又没了信号。人们都着急了,纷纷站在羊圈上甚至跑到房顶上去了望。谁都不敢说出口,但人人都在暗想,不会出什么事吧?
    晚上八点多,走了近三个小时,人们终于在寂静的远方看到一束鬼影一样闪烁的灯光。
    看众人的表情很轻松,一个个笑吟吟地打量着他,纪兴悬着的一颗心才落地。他平时舍不得穿的雅戈尔羊绒大衣吸饱了灰土,头上脸上也像刚从麦场扬小麦回来似的。纪兴顾不得“形象”,急急跑到老爹躺着的屋子。见老人家睡得很安详,虽然已经瘫痪在床,不能自理,但没有生命危险。老妈拄着拐棍儿,走路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眼睛浑浊,完全失去了过去的精明。老妈没有力气说话,人们都说,她进进出出十几趟,一直在等着她的兴子。原来,是老爹老妈想见纪兴,逼着纪兴的弟弟编了一个善良的谎言,圆了老人们一个梦。
    弟弟抱回一只小山羊,雪白雪白,吃得溜圆。这几年政府“砸”里不少钱搞治沙,草场禁牧休牧,一律实行圈养,公家拿大头,个人掏小头,家家户户盖起了砖砌的羊圈,又大又暖。老天爷隔三差五赏雨赐水,草场慢慢绿了起来,年景不错。只见弟弟脸贴着小山羊,悄悄说:走了走了,料也给你喂了,上路吧。
    纪兴听着,心里一酸:其实生命都一样,殊途同归。
    不一会,肉就煮熟端上来了。满屋子炕上坐的,凳子上歪的,年轻点的就斜倚着柜子站着,或者干脆就在地上放个笤帚疙瘩一屁股坐下去,大家围成了一圈。捞一盘蔓菁丝咸菜,还炒了一碗鸡蛋,加上羊肉,就算非常丰盛的酒宴了。
    “哎呀,这回可有个官样了,打个车四百,啧啧啧,够咱们‘刨闹’几个月。”八斤嫂伸手摸摸纪兴落了一层灰土的新鞋。“我看看,听说你这双皮鞋五百多,你这驴蹄子够值钱了。”
    “睁大眼窝看,”纪兴故意把脚抬到八斤嫂的鼻子底下。“名牌,皮尔卡丹!”
    “卡‘蛋’去吧。来,我先喝一盅。哈哈哈……”
    别看快六十岁的人了,八斤嫂仍然是场合上的中心人物和“红火”苗苗。她抹抹嘴,伸手在大盆里挑了一块肉骨头,递给纪兴。
    纪兴接过肉,啃了一口。太香了,做法不一样,肉质更不一样,还是家乡的肉好吃。毕竟,家乡的羊吃的是“中草药”,喝的是“矿泉水”,拉的是“六味地黄丸”。
    纪兴接过八斤嫂刚刚干完又斟满的酒杯,稍一犹豫,仰脖干了。接着,大家就用这只酒杯轮流干杯,连十几岁的小女娃娃也一饮而尽。纪兴参加工作特别是成家后,受老婆的“传染”,得上了洁癖,到饭店吃饭,不管啥场合,自己用的杯盘碗筷都要亲自进行消毒擦拭处理,否则宁可不吃,谁到家里串门做客,人一走马上和老婆一起用“八四”给客人用过的杯消毒。可是,今天的纪兴变了,他明知道这么多人同用一只酒杯不可思议,但仍体会嗅到了一股股亲切。
    五十四哥不爱说话,今天专程让儿子用摩托车驮着跑了几十里来见这个十来年没见的叔伯弟弟。
    “兴子是好样的,也给咱老纪家祖上争了气。”五十四哥把一杯酒直接倒到了喉咙里,比喝水还轻松。据说,在父亲五十四岁时他出生了,没文化的父母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坐飞机,怕吗?”
    “心里总不塌实,降落了,心也落地了。”
    “四叔,”八斤嫂的小儿子一脸神往。“你坐过几回飞机?”
    “得有几十次吧。”
    “哎呀,那比我们坐火车的次数都多啊。”
    “你们的娃娃可得给我好好念书,”八斤嫂收住了笑声,期待地盯着小儿子。“向你四叔学习!”
    “干了干了。”在八斤嫂的撺掇下,大家纷纷劝纪兴的酒。
    儿子虽然“飞”到了身边,但二老毕竟已经年近八旬,此时热闹不再属于他们,整日躺在炕上,眼睛无神但又想说什么似的望着纪兴,一看就是半晌,直至昏昏睡去。
    接下来的几天,纪兴被众星捧月般邀去挨家吃喝。摩托车成了普遍的代步工具,纪兴坐在摩托车后面,驰骋在辽阔的草原上,尽情寻找着二十几年前的痕迹。
    纪兴刀割般痛心。老爹的腿严重扭曲,因疼痛瘙痒挠出一道道血印子,旧痂未愈,又添新伤。能说能笑,每次纪兴回来都爱喝上几盅唱两支老曲助兴的老妈也没有了往日的“活泼”。老妈虽然不识字,但认钱却毫厘不爽,原来纪兴每次偷偷塞给她几张十几张“四个老头”,她总是笑眯眯地接过去,可这次老妈不再“见钱眼开”。
    “走,坐你的‘宝马’。”纪兴心里发闷,要拽弟弟出去,“到乡里转转,给老人买点好吃的。”
    “还‘宝驴’呢。”弟弟担心地看着哥哥,“坐惯了轿车,坐这个你能受得了吗。”
    “四轮”是敞车。纪兴坐到“副驾驶”上,座位硬邦邦的,靠背露出了海绵。突突突——甩出一股黑烟,车像一头受惊的叫驴一样蹿了出去。车越开越快,寒风挥舞着锥子迎面刺来。纪兴这才意识到的确很“严峻”,也顾不上保持头型,把头缩到大衣里。那条他曾经用双脚“丈量”过千百遍的小路尽管被日益繁多的机动车拓宽,仍然布满坎坷,颠得他直哎哟。
    灌了满耳朵噪音,吃了一肚子灰土,哥俩儿去了一趟曾经在纪兴心目中的“城里”,买了老妈几十年来最爱吃的绿豆凉粉。
    但,纪兴给老妈只喂了几条,老人就不张口了。
    “有牙的时候没豆,有豆的时候没牙。”纪兴心里感到有些悲哀。
    终于要走了。纪兴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老妈顶一件棉袄站在墙根儿底下,目送他远去。
    岁月,淘干了老人的泪水。纪兴此一去,竟成了和父母的永别。

    “干了,干了。”纪兴和同是副厂长的甄志有刚到一起搭班子,彼此不知深浅,都有点不服对方。“宁让肚皮出洞洞,不让感情出缝缝。”
    “这年头,傻子才这么喝酒呢!”甄志有讥讽的目光在满桌画了一个圆,故意打岔。“给你们讲个故事吧。说,一蚊子进城,饿极,见一小姐双乳高挺,遂一头扎入猛吸,发现嘴里全是硅胶,于是仰天长叹:唉,食品安全太成问题了,上哪儿吃上放心奶啊!哈哈哈……”
    纪兴的酒意已经上来,不依不饶:“愿吃回家吃去。马屁股上钉掌——离题(蹄)太远!”纪兴用右手比画着“王八”爬动的造型。“喝喝,谁不喝谁是这个!”
    甄志有的脸色有点难看,倏地就恢复了笑容:“那玩意好啊,长寿,吃了大补。”
    甄志有越发不想干杯。纪兴劝得不耐烦,自己先干了。没多一会,他就稀泥一样软到一边。
    厂里的车来饭店门口接他们。纪兴摇摇晃晃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见甄志有捷足先登坐在里面,顿时有些不高兴,嘟囔着:“我是常务副厂长,列你之前,我应该坐前面。下来……下来!”
    甄志有刚才藏了心眼儿,没喝多,雅量容人,下车把纪兴扶到前面坐下。
    回到住宅,甄志有扶纪兴上楼,纪兴把楼梯撞得叮咣山响,还在给他“上课”:“要记住,啊,找准自己的位置,找准自己的位……置!”
    第二天,纪兴酒醒后,大脑里对昨晚的事一片空白,这种空白他在酒后经常出现,此刻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
    纪兴半生最大的毛病和失败,就是借酒浇愁,借愁灌酒。酒后闯祸,纪兴已经是第二次。
    刚结婚的时候,罗锅上坡——前(钱)紧,到第三年才置办了惟一一台家用电器——威力洗衣机,至今还不舍得扔。靠工资?捉襟见肘;靠稿费?等着饿死。纪兴见周围的人都“下海”从事第二职业,有的还搞得很灵活,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灵机一动,拿出几百块“过河钱”,又到老岳母那里借了几百,推回一辆机动三轮车,到修理厂安装了一个车篷。纪兴摇身一变,成了业余三轮车出租司机。天冷,坐车的人还真不少。纪兴起早摸黑,一元一元地拉,一天竟也剩个三十五十元。天无绝人之路,两口子乐得合不拢嘴,手头立刻宽松不少。纪兴觉得辛苦点也值,反正大黑的天,谁知道他纪老师干上这行当,退一步说,就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不能死要面子活受罪吧。本来好好的,怎奈纪兴的老毛病犯了,为了和寒冷抗衡,也为了浇愁,他拣起了被妻子强行忌掉的酒。这天,正好妻子夜班,纪兴放肆,喝了半斤“大老散”,浑身热乎乎地去跑出租。还没跑两趟,路滑,酒精作祟,他的车就把路边一个行人给碰了一下。那人很玄,眼瞅着故意倒了下去。跑吧,酒壮人胆,纪兴做了一个一生中最愚蠢的决定。车趔趔趄趄地逃跑,倒地的人见状也顾不得再装,起身便追。纪兴加大油门,一眨眼就把他给甩了。哪知,做贼心虚的纪兴手忙脚乱,没跑多远就把车子弄熄火了。那人本来已经放弃追赶,此时却直扑过来。纪兴吃一顿拳脚,又被讹去千余元,只好把车子变卖,“生意经”就此化为泡影。
    纪兴痛心疾首。他立刻来到甄志有的办公室,一脸歉意:“喝多了喝多了。昨晚我说什么了吗?”
    甄志有哈哈一笑,意味深长地说:“没有没有,什么也没说。酒醉心明啊,挺好!”
    纪兴这才放心地离去。纪兴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声音更陌生:“是纪老师吗。我是您的学生马小川啊!您还能记得我吗?”
    马小川?纪兴当然没有忘记给自己送菜墩的那个弟子,只是快有十几年没联系,感到有点突然。连忙说,“记得记得。你好吗,在做什么。”
    “我很好啊,”听口气,不像当初那个一杠子压不出一个屁来的“马二川”。“我当车工呢,还买了一辆出租车,业余时间挣点散碎银两。”
    纪兴答应他晚上到家来拜访,心想可不能像送菜墩时那样误解人家。
    门铃响了,纪兴赶紧去开门。见“马二川”长高了,很黑,很壮。手上拎个袋子,里面的东西直扑棱。
    “两只活物,‘笨鸡儿’。”“马二川”一脸谄媚,人没进来,袋子先进来了:“给师母补补。”
    纪兴皱皱眉,挡在门口,没让他进。略表寸心,人之常情。可拿啥不好,非得是鸡,而且还是活的,他从不敢杀生。再说,叫自己老婆“师母”,太肉麻!自己比他根本也大不了三五岁的。
    “我们家从不在楼里杀鸡,扑扑棱棱的。”纪兴对这个不速之客很失望。“快拿走快拿走。”
    “老师,”送菜墩时的“马二川”显然早已经脱胎换骨。“俗话说,当官不打送礼人,是咱的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
    说着已经进门,在蹭脚垫上站着,等纪兴让路。纪兴没办法,只好后退一步,接过袋子。真是光屁股串门儿,不拿自己当外人。纪兴心里笑着想。
    “脱鞋。”
    “老师,”“马二川”咧嘴嘻嘻着。“别让我脱了,脱了比不脱还脏啊。”
    “马二川”穿着灰突突的棉鞋径直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眼睛满屋子踅摸。
    “什么事?”纪兴同情过去的“马二川”,再说自己现在也当“领导”了,得有点胸怀和素质。“我能帮你的一定全力以赴。”
    “真的?”“马二川”喜出望外。“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老师,我想把我小舅子调到您单位,该花多少花多少,有钱。”
    纪兴很痛快就答应了他。“马二川”用黢黑的大手摸出一沓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人民币,脸上掠过一丝神秘,递给纪兴。哪知,纪兴坚决不收,告诉他,人托人,尽量办。纪兴倒也不是为了保持什么“清廉”之名,用他自己经常开玩笑的话说,咱想腐败也没机会啊。但这是底线,他能坚守,这钱怎么能要!何况,他不能忘记在艰难中的“菜墩”之情,菜墩的故事毕竟让他的名字第一次变成铅字,朴素的情感给他提供了创作人生的宝贵“素材”。
    “马二川”眼看事情办得很顺利,而且通过“火力侦察”证实自己的老师还是如十几年前的“一本正经”,便心满意足,起身告辞。纪兴也不多留,顺嘴说了一句:
    “还有别的事吗,尽管吱声。”
    “有啊,”谁知“马二川”碾盘对磨盘——石(实)打石(实)。“老师,听说你们单位公车都卖了,当官的没车坐了,您以后就包我的车得了,随叫随到,帮弟子一把。”
    “好好,”纪兴反倒不再反感,感到“马二川”很真实。“没问题,就凭我们师生一场,我也会帮你。”
这年头,“大棚把季节搞乱,小姐把辈分搞乱,关系把程序搞乱”。纪兴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他甚至突然荒唐地感到,较之过去那个送菜墩的“马二川”相比,现在的他倒是一种很大的“进步”。
    后来,纪兴求爷爷告奶奶,甚至请客送礼,总算把“马二川”的小舅子调了过来,其代价就是两只“笨鸡儿”。而且,车改后,纪兴的肥臀再也享受不到坐公车的便宜,“马二川”的出租车便时常成了他的“专车”。
    这天,纪兴在办公室午休,醒来后,感到脑袋发晕,四肢乏力,比喝多了还难受。要在平时,只要一到上班时间,他肯定准时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前了。但今天却怎么也挺不住,头重脚轻,那股坚持了近二十几年的要强劲儿一下子没个精光。
    这时,甄志有进来了,摸摸他的头,烧得厉害,觉得他不对劲,就说要送他去医院。纪兴起初坚决不去,说可能是感冒,挺一宿就好了。
    甄志有“大惊小怪”,找来另外一个同事,硬是把纪兴送到市医院。这时的纪兴,越发像一棵被伐的树一样突然慢慢倒了下去。厂里的人们被惊动,社会上的朋友也被惊动,纷纷拥到医院。CT马上出结果了,纪兴得了脑梗塞,要是晚来半天,抢救不及时,就有生命危险,至少也得落下全瘫或“走猫步”的后遗症!
    紧急转院北京治疗!纪兴的一生,几乎什么交通工具都坐过,从驴车、自行车,到火车、轿车,当“领导”后,坐软卧,坐飞机,坐“磁悬浮”,出国考察,看人妖表演,赏异国风光……好不潇洒。可是,纪兴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现在竟然坐在了轮椅上!脑梗塞导致压迫神经,他的半边身体几乎没有了知觉。继二十多年前脚气病让他不能站立之后,他再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行尸走肉”。
    纪兴歪在轮椅上,眼前晃动着领导,朋友,同事,亲人们的身影,特别是张德永、“马二川”,几乎半步都没离开过他。“马二川”起初急得直抹眼泪,在地上不停地转磨,看样子比他的亲人都让他痛。他不停地给纪兴轻轻擦拭因吞咽功能丧失而排出的唾液,半宿就用去四五卷卫生纸。纪兴完全处于一种半迷糊半清醒状态,他似乎觉得,人们越是向他走近,他就越是向末日靠拢,他突然感到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死了会辜负这些亲爱的人们。
    甄志有给纪兴穿上袜子,并把一个装满热水的葡萄糖瓶子塞在他手里,——纪兴感到置身于冰窟窿里。瓶子虽然是滚烫的,但他拒绝滚烫——他的感觉功能已经荡然无存。
    然而,纪兴无法拒绝、须臾不能离开的是这份滚烫的情。
    那天送走“马二川”,袋子里的两只鸡一刻不停地挣扎扑棱,惹得纪兴又好气又好笑,束手无策。对了,送到老甄那去,他家住平房,他平时又爱下厨,手艺堪称一绝。说办就办,纪兴拎着袋子出门下楼,几分钟就来到老甄家。
    “好香好香,”纪兴一进门就亮出了大嗓门。“做什么好吃的啊,少弄菜,炒二十个得了。”
    “我举双脚欢迎。”甄志有扎个围裙正在厨房炒菜。“哈哈哈,来就来呗,还带什么礼啊。”
    “我是孝敬甄婶儿的。给——” 纪兴故意先看看袋子,喊“笨鸡儿”的时候紧盯着甄志有,造成甄志有就是“笨鸡儿”的混淆。“茅台五粮液就别上了,上来还不够我润嗓子自罚的。”
    “展开喝,给你来个尿盆儿盛面——碗大汤宽!”甄志有哪里是善茬子。
    “甄婶儿的病情好点了吗?”纪兴一看对面屋里躺着病人,声音马上降了五度。
    甄志有的母亲瘫痪在床快十年了,一直住在甄志有家,其他弟、妹及其配偶都是隔三差五来哥哥家看望孝敬,日常照顾母亲的重任就落在他这个“老大”的肩上。夙兴夜寐、端屎擦尿自不必说,他甚至还每周必背着老妈去帮助她洗澡。不论是在单位还是在朋友圈子,老甄是有名的大孝子。人们都说,交人就要交老甄这样的人,对自己父母都不好不孝不亲的人,千万不能和他交。
    人说钱越耍越薄,酒越喝越厚。纪兴和甄志有这对针尖对麦芒的酒友,坐在一起就开始“掐”,而且越“掐”越投机。
    “搞政治的高手,就是让对手充分表演,暴露,然后再收拾。”甄志有关上门,开始探讨官场“风云”。“ 咱厂原来的老厂长,对新来的一个副职表面看好得不行,但心里就是想把他整走。有一次老厂长公差出门,临走时开会宣布由那个副厂长主持工作,要求大家一切都听他的。这个傻×一看大权在握,又是调人进来,又是请客吃饭,好不威风,风光无限。结果老厂长回来拿着这些‘证据’就找上面去了,副厂长立马滚蛋。”
    “还有,想治人就用他的短处。”纪兴也应和着。“本来是干总工的料,却让你干政工的活,本来不善于公关,却让你跑项目前期,还说重用你。就是要你狗吃刺猬无处下口,就是要你隔靴搔痒,就是要你丢人现眼,给你下个能力不行的结论,舞台上的骑马——‘走人’!”
    “咱可别这么治人,这样的‘医生’打死咱也不当。太累,缺德。”
    “是啊,喝喝喝。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第二天晚上,甄志有来访,手里拎着一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白条鸡,显然是昨天送去的“笨鸡儿”,而且还拎着一兜直往外滴答的蛋青蛋黄——足足五六斤鸡蛋全打碎了。
    “你说你,俗不俗啊,”纪兴脸上挂满了不屑和埋怨。“你和我搞什么‘投桃报李’,都是弟兄们。”
    “哥们之间才得有福同享。”甄志有一脸尴尬,瞅着染黄了的塑料袋,自我解嘲。“碎碎(岁岁)平安啊。”
    “危险期已经过去。”此刻,甄志有半蹲在轮椅前,两眼湿润,平时和纪兴好斗爱逗的他仍念念不忘明天的重逢。“十几天就回来了,咱哥几个还得喝两杯呢。”
    “等着你,”厂里“老一”紧紧握着纪兴的手,晃了又晃,眼泪打湿了镜片。“站着回来啊!”
二三百人把医院的走廊、病房挤个水泄不通。临走时,几百人拥到站台上默默送行。此刻,纪兴真切感到,活着最幸福,友情弥珍贵;做官只能一时,做人却需一生。
    纪兴被抬到了火车上,进了包厢。医生、护士、麻醉师、护理人员,还有妻子,六七个人陪他进京。
    住院期间,纪兴的病成了全厂上下的牵挂,他和老婆的手机几乎被打爆,短信更是铺天盖地,应接不暇。为了能让他安心养病,厂里“老一”专门在早生产调度会上强调了一条“纪律”,谁也不许再给纪厂长打电话,他的病情由厂工会的汪主席每天在调度会上通报。纪兴听到这些故事,泪水从心底流出,觉得自己有责任活下去。汪主席还买了一大堆当地土特产,什么白蘑、木耳,派专人送到北京,打点那些给纪兴治疗的医生。这不,纪兴昨天还和那个冷冰冰的医生拌嘴,人家让他站起来走“猫步”,想观察他的恢复情况。本来就焦躁不堪的纪兴登时火了,刚刚扶床站起来又腾地倒下:
    “我他妈的要是能走什么‘猫步’,还来住院啊!”
    那个挨“熊”的医生在第二天就得到一份土特产。
    在纪兴终于站着回来的欢迎宴会上,甄志有又和他打哈哈:“怎么样,还喝吗,你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啊。”
    “生命不息,喝酒不止。”纪兴朗朗大笑。
    大家把“必有后福”的祝愿通过各种方式送给纪兴,其中当然也有物质方面的“慰问”。为此,纪兴老婆甚至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一笔账,谁拿五十元都不忘记,甚至还写道:××,天然活鲫鱼五斤;××,普通人参二斤,价值约三百元……
    失去,让人懂得珍惜;患难,使人容易沟通。这当口,甄志有才在俩人独处的时候,慢条斯理地把上次纪兴喝多酒坐车和他抢座的秘密——隐藏一年多,告诉了他,一个细节都没落下。纪兴愧出了一脸的红,也惊出了一身的汗。是啊,如果这样下去,早晚要摔跟头。幸亏,这没有成为一个永久的秘密,否则他将永远失去甄志有这个朋友和战友。
    纪兴的心,和甄志有,和厂里“老一”,和汪主席,和所有牵挂过他的同事们,和社会上那些朋友弟兄们,真的贴到了一起。纪兴突然感到,他的人生之路,才刚刚开始。
    在宣布“买车”的第二天中午,被人们嘁嘁喳喳的议论声和“众望所归”的目光簇拥着,纪兴和办公室主任小马“凯旋”了。
    纪兴骑一辆“捷安特”山地运动自行车驶进大门,车龙头上系一块宽宽的红布条,迎风抖动着。
    纪兴像一名新工人刚上岗操作一样略显紧张,他紧握车把,挺直腰板,正视前方,驾着“捷安特”在厂院里稳稳溜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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