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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正月初九的夜,凄凄的冷雨从天破一角飘来,雨乱如泥。寒风鸣着长长的哨响,铺天盖地。山村农家的茅屋,雨丝从门隙向里涌灌着,门板吱呀吱呀地惨叫着。夜半,一个黑影在小土屋前的棺丘前(棺丘,将已死的人丘在一个地方,而不埋掉,以示怀念),是一个老女人,她手托摇曳的油灯,站在灵棺前,头发蓬乱,满脸坚毅,目不斜视,铮铮的老脸上,泪痕狼藉,“苍天啊,你睁眼看看我们这弱女寡母,你睁眼看看我们有冤屈呀!”老女人双膝跪倒在地上盯着棺丘:“女儿,我死也要去北京为你申冤,那地方不是官大官多有清官?我的女儿啊!你是娘身上掉下的肉,你死得惨,娘拼死也要为你讨个理,娘知道你是清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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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豫鲁两省相接地方,大运河的西边是古中原颇为开阔的苍野沃土,春夏秋冬,绿野遍地,四季葱隆。但因交通不便利,这里依然贫穷如初,外界新鲜的风刮不到这里,坚强勤劳的人们,没有因为依山傍水和灵性繁生的田野过上有滋有味的富裕日子。大多数土生土长的农民以田地作为刨食的生活把式,一年到头,依偎着这薄薄的几亩田地度日。在清令县柴北乡柳子湾村人们生活更是艰难,这个县,这个乡被连绵的山丘所围绕,柳子湾村在山凹的半腰,村里的人家几乎穷得一贫如洗。因此,村里的男女青年在夏收秋获后,恋恋不舍地离别小村,外出打工以此补济家庭开销。但在柴北乡近几年也有稀稀拉拉几家依山开矿为营生的专业户,发了大财。这峦峦群山,地下的煤含量大,为此,驴子崖的闫白山就发了横财,做起了煤炭生意,他开这个煤矿就是依县里的名义,自个发财。为此,闫白山招来了廉价的人丁,做起老板,柳子湾的姚玉花、兰妹子等同村几个年轻的姐妹,就是来此出卖苦力,想换回几个营生的小钱。一场悲剧正由此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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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八月秋收忙完农活,驴子崖的闫白山来柳子湾招工,被挑中的是福气,个个喜出望外,倍感幸运,因为他们也要挣钱了。年轻貌美的姚玉花、兰妹子也在其中。姚玉花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喊着,跑进家门,老母亲赶忙从厨屋出来,两手带面,望着玉花:“死妮子,有啥事,高兴成那个样,把我的魂都吓跑了。”“娘,俺被闫老板选中当工人了……”姚玉花满面春风。“闺女,那活你可干不了。”“娘,咋的?人家说了,都是机器,不出力,还能挣大钱,一天三块呢。”姚玉花又说:“咱家没有男劳力,咱娘俩这么多年,过得啥日子,好不容易找个钱挣,娘,你不乐意,我也得去!咱村的兰妹子还有几个哥哥,人家都让去,为啥我不能去。”母亲看看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再看看两间破烂的草屋,她想起那个饥荒年月,丈夫挖煤远离她母女俩。那时她中年得女,女儿姚玉花刚满月,丈夫一走却再没回来,后来听说是被压死在了矿洞里,连个尸首都没拉回来。她不相信丈夫会死,她要等着丈夫回来,再没嫁人,到现在丈夫还没回来,有人提到挖煤,她的头脑就发胀。如今眼前这个俊秀的,出落成一个大姑娘的玉花,她确实不忍心,不舍得。她不乐意地说:“娘上午给你贴锅饼,过来烧锅。”“哟,娘,你同意了。”姚玉花嘻嘻地笑着吻了娘一下。“娘,闫老板说了,明天他把车开到山下来接人。”姚玉花正说着,兰妹子哼着小曲跑来报喜,“玉花,玉花,俺娘同意了,俺爹也同意了,你呢?”说着走进小屋。姚玉花向兰妹子使个眼色,又看看娘,便低下头。兰妹子对玉花娘说:“我的大娘哟,风不掴脸,雨不打头,听说那里的吃住比咱家享福多了。”“烟呛死我了,你是不是成心,死妮子。”玉花娘似乎没理会兰妹子的话,说:“兰妹子,你也别劝我,我不管你们的事。”玉花娘长叹了一口气,嘭嘭盖上了锅盖。下午,玉花娘借来一块新布料,连夜为玉花做了件新衣服,并叮嘱玉花:“闺女啊!你也不小了,也得往后打算了,你要干不了,赶忙回家。娘怕你吃不了那苦。”“娘,你放心,你闺女不是三岁小孩,啥心眼没长,再说,离咱家也不远,四十来里地,一天能打个来回。”
一月余,玉花娘坐卧不宁,几次去找兰妹子的娘,“大妹子,两个闺女走了一个多月了,连个信也不捎,是不是在外作难了?”“你说说这两个疯妮子在外面就是挣钱再多,也得给家里回个平安话。”兰妹子娘拍拍玉花娘的手又说:“大姐,别担心,孩子们都大了,没啥难作,我想就会快回来了。”玉花娘便说:“也该回来了,这么长时间,要不咱俩抄近路去看看?”“别憨了,大姐,哪里去找,孩子就快来了,再等等。”
第二天后半晌,玉花娘割了草正要喂猪,兰妹子哭着跑了进来,“大娘,玉花她,她在外面出事了,被乡派出所抓走了。”姚氏像似当头一棒,手中的料盆哐啷掉在地上,“孩子,你说啥?你咋回来了?”兰妹子急急地讲:“那天,你家玉花和我们六个姐妹吃罢晚饭,被闫白山叫去,说是去他那儿看电视,演的香港武打片。我们到他家一看,是闫白山的几个谈生意的人,闫白山硬要我们陪酒,说是有钱给我们,我们几个姐妹坚决不做,我们想离开,闫白山不让走,便劝我们在他里屋看看电视。”兰妹子语无伦次,“大娘,我们在那儿干活真是受罪了,哪里有闫白山说的天花乱坠,快把我们都累死了,一天干十八九个小时,也不发给我们工钱,也不让我们回家,他总说快发工资了,可我们始终拿不到工钱。”“兰妹子你别说别的,你玉花姐到底怎么了?”玉花娘急切地问兰妹子。兰妹子讲,“那晚闫白山等几个谈生意的人走后,闫白山很恼怒,他突然说,‘那袋三万元钱不见了。’闫白山人面兽心,挨个审问我们,胡乱抓摸,搜我们的身。”兰妹子说着就呜呜哭起来。“孩子,别哭,你快说我家玉花到底是咋回事?”玉花娘面带凄色。兰妹子止住哭;“玉花姐很害怕,怕闫白山想坏点子,缩在桌子的一角,默不出声。闫白山翻着白眼认定就是玉花偷了他的三万元钱,闫白山这个伤尽天良的恶鬼看玉花姐脸蛋好看,便把我们几个人哄出去,单个审问玉花姐,把玉花姐全身摸了个遍,我们在窗外偷偷地看到的。玉花姐咬牙忍了。可这个该死的闫白山突地抱起玉花就往桌子上按,撕脱玉花的衣服………闫白山这个该千刀剜的野兽,一手灌下半瓶啤酒,一手紧抓住玉花姐的胸,把玉花……我们听到撕打声,可我们几个身单力薄的女孩子,被闫白山牢牢关在门外,我们害怕极了,都缩成一团。后来我们的工友来了,说要打死那个人面兽性的闫白山,门被人撞开,玉花头发蓬乱,跑出房门伏在我们身上大哭。闫白山见势,他打了报警电话,声称他派出所的表弟柳子舟马上就会把暴乱的工友抓去坐牢,工友只是把闫白山围在房内,骂着,但没有人敢上前动闫白山一根指头。半夜,乡派出所的柳子舟来了,把玉花姐连推带拽拉上警车,闫白山也跟着上了警车,矿上的保安便把人群驱散了,我们几个姐妹趁夜就逃回家来了。”兰妹子说得满嘴白沫,停止了哭泣。玉花娘含着泪冷静地听完哭诉,厉声问:“玉花她偷钱没有?你给我说实话。”兰妹子一脸严肃,“我们几个一直在一起,根本就没见到三万块钱。玉花她绝没有拿他闫白山的一分钱,我们也没有见他的钱。”姚氏听罢,顾不上把房门上锁,说:“我去乡派出所,看个清楚。”姚氏还没走出院门,闫白山气势凶凶地带着几个人涌了进来,见到玉花娘,便破口大骂:“好一个养女不教的寡婆子,你那手贱的女儿姚玉花,偷走了我的三万元钱,我是找你要账的。不给就给我点了她的房子。”闫白山怒气未消,示威说。“闫老板,你说你少了钱,有何见证?”玉花娘问。“见证?人们都看见了,我这样身份的人难道能屈你女儿?”后面跟着的几个陌生人也随声附和,我们亲眼看到的,是姚玉花那个偷的! 玉花娘嘴唇铁青,从没见到过这种场面的她有些胆怯,颤声问,“我玉花现在在哪里?”闫白山冷笑了几声,说:“在哪儿,她偷了三万元钱,怕是坐牢,今早有人见她在矿上畏罪自杀了。”玉花娘脑子嗡地一声,昏倒在地上,围观的村人连忙扶起她,前胸后背的拍打,玉花娘喘着粗气,呜咽着自语,“闺女,我的儿,玉花啊……”闫白山见势骂说:“别装疯卖傻了,你就是连家底翻几个个也赔不起我的钱。你闺女不是畏罪自杀了吗?不还钱,我是不会与你罢休的。”闫白山又放慢话语低声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什么要求,你就说,要么,你去告,我奉陪。”
玉花娘看着女儿尸体,泣不成声,“玉花儿啊,娘看你来了,娘来了,你咋不作声呢?儿呀,娘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你叫娘咋过呀……”她手颤抖着,掀开女儿红红的花褂,她惊呆了,姚玉花青春俊秀的脸上留有道道手指印,眼角挂着丝丝泪痕,嘴角有零星的血迹。顿时,她抱住玉花的头失声痛哭。奇怪的是,姚玉花圆瞪的大眼此时闭上了,并淌下两行泪滴,玉花娘强忍着悲痛,撬开玉花的嘴,一股刺鼻的巨毒农药味传来,她把女儿的头扭向一边,随即,伴有农药的水滴滴流出来。玉花娘扯下女儿的衣衫,玉花的肩、背、胸,一块紫,一块青,身上留下的伤痕清晰可见。随来的几个村人嘀咕着,服毒自杀是谎言,是假象,服毒是不会有毒汁从嘴角大片流出来的,玉花是冤死的。
原来,乡派出所的柳子舟和其表哥闫白山把姚玉花在押进警车带到派出所,连夜审问。山里的女孩姚玉花怕羞,山里的姚玉花倔犟。柳子舟恼羞成怒,几个巴掌打在姚玉花脸上,姚玉花眼冒金花,鼻口吐血。柳子舟用手铐牢牢铐住姚玉花,锁在凳子腿上,使姚玉花半蹲半跪。闫白山一口咬定,那袋钱就是姚玉花所偷,他亲眼目睹。可惜的姚玉花有冤没地申。可姚玉花一直怒视着闫白山:“我从不会偷别人家的东西,闫白山的钱我更不会拿。我是冤枉的!”“你说什么,婊子养的。我的三万元钱飞了?有人证明钱是你偷去的,还给我嘴硬!”噼哩啪啦,不等姚玉花开口,一阵拳脚。姚玉花用死灰色的眼,看着派出所人员柳子舟说:“我真的没有偷闫老板的三万元钱,我是清白的。”闫白山在一旁冷冷笑道:“还装模作样,越显出你那偷东西的狗尾巴。”柳子舟从椅子上立马站起,扔掉手中的香烟,紧走几步,抓起姚玉花的头发,连人带桌一块掀起来。姚玉花两个拇指的血顺手铐流下来。柳子舟看看闫白山,但没有作声。姚玉花止住哭泣,破口而出:“派出所难道不是说理的地方吗?你们不能屈打成招,你们咋不审问闫白山犯下的滔天大罪呢?”姚玉花顺口吐出一块血痰。“嗬,你她娘的还蛮有理,今天打的就是偷钱的你。”柳子舟紧接着又踹了一脚姚玉花的身子。两个小时的审问没有结果,闫白山看看眼前瘫在地上不能站起的姚玉花,对柳子舟说:“子舟,那三万元是她偷的没跑。常言说,‘人怕打,树怕刮’看她还嘴硬。”柳子舟凶光毕露。闫白山见势,恶狠狠地抓起姚玉花的两条乌黑长辫子,把头按在桌子上。姚玉花顶不住柳子舟、闫白山的淫威,屈打成招了……
柳子舟是个好大喜功的家伙,趁派出所所长出差未回,给县公安局值夜班的张副局长打电话,“报告张副局长,我是柴北乡的副所长柳子舟,我们柴北乡破获一起近年来罕见的盗窃大案,价值近四五万元,抓捕重犯主犯姚玉花一名,同案犯在逃,破获藏金地点,罪犯姚玉花已押在柴北乡派出所。请首长指示。”柳子舟通电话间,闫白山几次欲夺下柳子舟手中的电话,想阻止他,不让柳了舟多讲。但柳子舟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看一眼闫白山。柳子舟洗耳恭听了一会,连声说:“是、是、是,我在此等候,我在此等候。”柳了舟心满意得地放下电话,才瞅一眼闫白山问:“有心事?担心你丢失的三万元?表哥……”闫白山跺了两下脚,没有作声。柳子舟问:“你的钱到底少了没少?”闫白山眼皮一翻,“乡里乡亲的,要过来就算了,不如把她放了吧?我怕把事情弄大了。对我的矿有影响。”此时,天已放亮。柳子舟有些倦意。闫白山拍拍柳子舟:“表弟,我请客,我们好好吃一顿,肚里有些饿了。”“今天怕是不行,县公安局张局长,马上就可能赶到,要不后天再说吧。”闫白山听说县公安局张局长要来,马上说,“我矿上还有事,我先回去了。”白山走到派出所大门时,把二百元钱塞进柳子舟的口袋里说,“亲戚归亲戚,我也知道你的生活不怎么样。这两个小钱,你买包烟抽。”“哥,你这是干啥?”
清令县公安局的张副局长赶到柴北乡派出所时,随身还跟有一名女干警。柳子舟早在派出所大门口迎候多时了,张副局长和女民警直接走进关押姚玉花的房子。柳子舟随即搬来一把椅子,然后掏出一包烟,弹出一枝,双手送给张局长,点燃了,才从口袋里小心拿出姚玉花的供词。张副局长瞟了几眼,微微闭起双眼,抽起香烟。女干警认真地审视着供词。柳子舟站在一边毕恭毕敬地问“张局长,下步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做民警这么多年了。我们去取赃物。”姚玉花在模糊中听到有人叫张局长,她猛地抬起头,大喊,“我冤枉啊!我从没有偷过闫白山的钱,您给我作主啊!”女民警摇动着供词,说“姚玉花,党的政策是抗拒从严、坦白从宽。”柳子舟似乎有些急,上前猛推了一把姚玉花,“你放屁,你她妈的又不认罪了。”姚玉花微弱的伏在地上,嘴中喃喃道,“我冤啊,我没有偷别人的钱……”张副局长双眉紧锁,怔了一下,说:“押上姚玉花,现场取赃款。”柳子舟拖着姚玉花放进警车,刚走到派出所门口,就见闫白山连连摆手。张副局长走下车问柳子舟,摆手的是谁?柳子舟连忙说,就是失主闫白山矿长。张副局长看着闫白山问,“你就是闫白山?”闫白山点头称正是,“来,你坐我的车吧。”随后转身对女民警说:“你去再提审犯人姚玉花。”车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张副局长从腰包里掏出香烟递给闫白山一枝,“你就是咱们全县有名的那个开矿专业户,挺有能耐的。党的好政策使你们这些穷山僻壤的农民大发了一笔。”闫白山不耐烦地点点头,笑笑说:“还多需你们这样的人民公安保护平安,社会才有安定的生活环境。使我们安心祖国的经济建设。这次破了案,我定送您一面大大的锦旗。”张副局长微微笑了一下,又问:“闫矿长,县上的李副书记跟你有什么关系?”闫白山紧张无绪的大脑才慢慢放松下来,才哈哈大笑,连声说:“不值得提,有点关系,有点关系。”
两辆警车嗄的一声停在闫白山的煤矿区,好多人围过来。张局长跟柳子舟耳语几句,柳子舟又转回警车再没出来,张副局长和随来的女民警按姚玉花的供词来到闫白山的住处开始收找偷走的部分钱款。女民警在屋内拍照,查找可疑的蛛丝蚂迹,尔后,她直接来到里屋的电视机前,猛然间在电视机后背的桌上发现用纸包捆的赃款。女民警惊喜地叫喊着,“找到了,找到了赃物。”女民警打开递给张副局长。张副局张喜上眉梢“再搜!去姚玉花的住处。”在姚玉花她们的低矮昏暗的潮湿的住处,人已逃散,人们很容易在第三个墙墩间看到墙上的一条空隙。女民警又啪的一声拍了照,几道电光闪过后,只听女民警,啊的一声惊叫,女民警从墙缝里抓出一窝小老鼠,惊慌失措地扔在地上。民警们再没有在姚玉花住处搜到他们所要的东西。张副局长沉思良久,立马说:“到警车上继续审问姚玉花。”女民警打开车门,拉扯锁在车门上的姚玉花时,姚玉花低着头,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快从实招来,你这是在戏弄司法,你知道吗?”女民警为姚玉花打开锁在车上的手铐,瞬时,姚玉花仰在后座上。“不好了,姚玉花她死了。”女民警吓得连忙跳下车,失声大喊。只见姚玉花在口吐白沫,双眼圆睁,样子骇人。张副局长用手指挡住姚玉花的鼻孔,好大会儿,赶忙把手缩回。柳子舟用脚踢一下姚玉花,他试着去摸姚玉花的心跳及脉动,柳子舟顿时脸色腊黄,对张副局长说:“姚玉花真的死了。”张副局长似乎没有听到,在车外踱着步子,烟雾从他嘴里一口接一口向外冒出。女民警、柳子舟紧张地看着张副局长。张副局长愤愤地盯住柳子舟重重地抛出一句,“失职!”便走向自己的车,女民警紧紧尾随其后。柳子舟尾随跑向张副局长,“张局长,案子到了这种地步,你看怎么办?”张副局长看着柳子舟说:“你干的好事,自己解决。”咣地一声关上车门,小车一溜烟地跑了。县公安局的人走了,柳子舟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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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花娘是个有主意有见解的老婆子,她不想因自家闺女的死,给全村带来灾难。玉花娘跪在车上抱住死去的女儿,伤心地哭泣着。村民们站成一排人墙,看着可怜的母女,无不为之落泪。玉花娘一个劲地给村民们磕头,高喊着,“村里的老少爷们,我玉花死得冤呀!我寡母弱女就指望老少爷们成全了……”站成一排的村民没有一个出来再阻拦。这里古老的风俗是,决不能让死去的年轻娃死后的尸体抬进村或埋在村里的坟地里。在村头,玉花娘哭泣着让人们把姚玉花的尸体放在村旁的小路边。玉花娘脱掉对襟袄外衣,盖在姚玉花的头上,挡着太阳的照射。玉花娘蹒跚着走进家门。村长随着也来了,村里管红白喜事的大总理来了,村里的头人柱着拐杖相继而来。玉花娘坐在门庭中间的地上默默地流着泪听着村里的管事人的议论,她只是小声地念叨着:“儿啊,玉花,你死得冤啊,你叫娘咋过呀……”村里的大总理说:“我看到了,孩子不是服毒自杀的,是有人谋害的,很显然玉花死后,又有人向她嘴里灌了害药,这事咋办?”村长说:“玉花死得不明不白,要弄清楚再想对策,再说,闫白山何许人,身缠万贯,县里市里都能呼风唤雨,眼下这世道,打官司也得要钱。一个妇道人家哪能经得住。闫白山的小舅子不是在省里一个要害机关当领导么?现时今,关系网、权势可得多注意。”村长叹了口气,双手摇摆着,在门坎旁蹲下来,补充一句,“我怕官司打不赢,又遭大难。”人头付老爹怒不可遏,气得拐杖直击打地面,“古训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闫白山是个什么东西?人穷骨气在,你说这话,咱村里的人哪还有一个有骨气的。”付老爹又说:“这条人命不能白白送给他闫白山。看来,单个依靠娃她娘,一个妇道人家,难上加难,唉,柳家湾有灾降落到头上了。”跟着来的村民们说。“玉花她娘,孩子已是这份上了,死不复生,就别难过了,要给死去的娃出气,讨个理,死不能白死,要他一命还一命。”有在外打工回来的人说,如今这个风气,有的人花钱卖官买权,有的人明明是个死囚犯、可有钱、有势,几番鼓捣,就能免罪。村会计说:“闫白山是个有钱的主,关系网很大,上面有能人撑腰,不说别的,乡派出所的柳子舟是他表弟,说整谁还不是一句话,别说上级公安局的再从中作梗了,告闫白山比登天还难。你们看不如这样,找几个村里当家的,让闫白山赔偿个三万五万的,反正玉花闺女也死了,并且是冤死的,他闫白山心里得有个数。他也要想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天他来玉花家,其实正说明他心里虚。要几个钱以后玉花娘晚年也就有了靠头了……”村会计这话有人反对,有人赞同。玉花娘哭泣着说:“我的儿啊,娘就你这一个女儿,娘能要你的卖身钱吗?孩子,你若有灵,你给娘出个法子,我的儿呀!”大总理擦了两把眼泪,说:“玉花娘,我们说的你只作参考,拿大主意的还是你,你有啥想法,我们都赞同。”玉花娘一口痰没上来,昏了过去。
玉花娘听到姚玉花在门外凄凄的哭娘、喊娘的声音:娘你快来呀,女儿我走不进家门,你来帮我一把呀,娘,你快来,我就在门外。一声声惊恐的尖叫伴着刺耳的哭声揪着玉花娘的心,她赶紧跑出家门。声音是从屋外墙面传来的。玉花娘大叫,是玉花儿吗?你在哪儿?娘,我在墙角边,你快来帮我呀!接着,玉花又是大哭。死妮子,大黑天的,你又给娘开玩笑,你是比娘大,还是比娘老,让娘扶你一把。玉花娘笑着转过墙角,惊呆了,但她一点也不畏惧。她看准了,跟前那个满身是血,脖子有两尺长,满口獠牙,梳着乌黑长长的辫子,身着红花褂的女鬼就是女儿姚玉花。她骂道,死妮子,装成这个模样,又是吓娘,没准让人瞅见了,看谁还要你。娘,我是鬼呀,我是阴间的野鬼。那里不收留我,把我赶出荒山野外,娘,你看我全身皮开肉绽,我冷呀,我痛呀,娘,我怕呀! 玉花娘听后半信半疑,紧走几步,抱住女儿,姚玉花眼泪直流,恐慌地说,娘,我死得冤,我是冤死的呀。闫白山他人面兽性,他强行说我偷了他的钱,奸污了我,公安局的人直打得我遍体鳞伤,寸步难行啊。闫家还要抓我回去,娘快救我,娘快救我。玉花娘看到,女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成串掉落。玉花娘便轻轻为女儿抹眼泪,谁知越抹越多,玉花娘反眼一看,不由得大叫起来,“是血,是血。”
兰妹子娘强行按住醒过来的玉花娘。玉花娘从床上起来眼泪不住地流下来,一面胡抓乱猜疑。我是咋了妹子。兰妹子娘说:“姐,你刚才昏过去了。你醒来时直叫“‘是血,是血’,咋回事?”玉花娘抹了一把脸说:“我没事,我得看看玉花去。”“你的身子太弱,村里头人要我留下来照看你,都半夜了,你还去那干啥?”兰妹子娘劝说。“不行,妹子,你回家吧,我没事。”玉花娘转身下床,跑进黑黑的夜色里。
老人坐在女儿身旁,大哭出声,“儿呀,娘怕你孤单,娘来陪你。儿呀,你给娘说话吧。儿啊,你死的冤啊,娘要为你讨个公道,娘认了,你可要在天之灵助娘一臂之力啊。”在这星雨绵绵的午夜,人们听着这老女人的失女之痛哭声,无不伤心落泪。村里传来几声狗的狂叫,玉花娘猜测,刚才那几个黑影可能是抢女儿尸体的坏人。她心一横说“女儿啊,娘的心死了,拼出我这条老命,也要为你申冤。”她背起女儿玉花的尸体向村里走。玉花娘在雨中大声哭喊着,“村里的父老兄妹,我要为我的女儿申冤报屈,我要把女儿背进家门,怕女儿被野狼野狗吃掉,更怕被天打五雷轰的恶魔鬼抛尸荒野。老少爷们,你们若不让我女儿进村,你们就点燃屋里的灯火,我老婆子就搬出小村,到村外和女儿一同居住。”小村的夜很静,没有一家房屋里有灯光闪亮。偶尔,从漆黑的门缝里有女人的呜咽声,夹杂着男人们的叹息声。
在家门口,玉花娘丝毫没有犹豫,毅然把女儿背进屋里,放在堂屋的当门。她紧锁屋门,把油灯放在桌上,用热水冲了一盆水,解开女儿的衣服,从头到脚为女儿擦洗着。老女人似乎眼里哭干了眼泪,老嘴张合着,那苦,那难,从老女人的脸上显得让人心惊肉跳。老女人洗掉姚玉花额上的污泥,眼角的泪迹,她没有洗擦女儿嘴角的药汁。老女人轻轻脱掉女儿紧身碎花小白褂,那本来洁白柔润的肌肤,似乎掺了假,黑一块、紫一块、有的血肉模糊。玉花娘心头像被刀割一样,我的儿,我的儿呀,你受大罪了。一股怒火像被点燃的剧烈火药在她胸腔内轰轰燃烧、翻滚,“儿啊,你不能就这么死了,老娘我,就是倾家荡产,拼了这身老骨头,也要打这场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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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麻麻亮,玉花娘把玉花的尸体拖上地排车,拉了出门去,她要上县城为女儿申冤。山路颠簸,泥泞。老婆子把那条细长的山路踩得摇摇晃晃。她横下一条心,今个就是死也要死到清令县县城。三十多里的山路,不知老婆子如何走过的。前面终于出现一条东西方向的笔直柏油马路,她松了口气,把地排车放到路边上,看着来去奔驶鸣叫着并且那屁股下冒烟的小轿车,她想,那小车里做的都是大官吧?他们能为女儿申冤吗?她猜测,每个小轿车里坐的县长、书记都能看到她拉的地排车上不是病人,而是自己冤死的女儿,他们会管一管、问一问吗?老婆子把目光集中到来去的小轿车上,瞪起眼盯着,会不会有威震四方,清正廉明的“包青天”。但飞奔的小轿车似乎不屑一顾。她推起地排车继续向前走着。忽地,密林深处,前方展现了一个巨大的村庄,人多了起来,车也多了起来,有耸立的高楼,有轰鸣的工厂,也有脸蛋俊秀如玉花般的年轻女子。看看眼前,仰头望望天,老婆子只感觉,这个大庄和她那柳子湾不一样,根本不是一块天地。县政府在哪儿?天快黑了,玉花娘终于来到一所大院的铁门前,看到大门紧闭,认为那大门是专门拦阻自己去路的。她气愤地用拳头重重敲击那门。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儿探头问,“你找谁,下班了。”“老大哥,我要找县长,书记。”玉花娘回答。老头儿又问,“哪个县长、书记?”姚氏哭泣道,“只要能为我玉花儿申冤、评理,哪个县长、书记都中,我这孤老婆子也就知足了。”说着老婆子又泪如雨下,“老哥,行个方便,让俺进去,俺从大早上一直走到现在,俺那个山村离这远。”接着,她又述说了自己女儿的不幸遭遇。老头同情地点点头。“这苦妹子,你来迟了,所有的县长、书记都下班回家了,不如明早晨你再来,在门口堵着。”戴眼镜的老者看看孤独无助的玉花娘和那地排车上的玉花。压低嗓门说,“老妹子,这是人命关天的大案,要找县里一把手王县长和洪书记,正好明天在县委开会,到时,洪书记,王县长都到,你去喊冤。”
第二天一早,在县委大院外,玉花娘把地排车放在大门边,跪在地排车旁。她拦阻每一个从小轿车走出的父母官们,猛喊冤枉。“老百姓的父母官们呀,我女儿姚玉花死得冤,是被公安局的人活活打死的,歹人奸污了我的女儿,父母官们呀!你们能为我申冤报仇吗?你们看呀,你们看看呐!”她边说边掀开姚玉花的衣服,女儿身上的血迹斑斑。街上的人们围拢过来看后,个个掩面落泪。从轿车上走下的一系列人物竟没有看一眼,径直走进大楼。玉花娘见此,大声喊着冤屈,“我的女儿死得冤呀……我要找洪书记、王县长,为我女儿评评理,讨个公道……”围观的行人越聚越多。王县长,洪书记走过来,驱散行人,看着姚玉花的伤痕,听着姚老婆子的哭诉,瞧瞧玉花娘布满皱纹的老脸,再看看静静躺在地排车上的姚玉花。王县长,洪书记也被感动了。玉花娘跪在地上朝书记、县长不停地磕头,我的父母官,你们一定要为我女儿申冤。我女儿是被公安局活活打死的,父母官,你们能为我的女儿申冤吗?”洪书记一把扶起她,眼里溢出泪,说:“大姐你放心,谁都有父母,儿女,我们做人民父母官的更理解您,你起来,有冤你就说,我们给你伸张正义。”王县长把姚玉花的尸体用被子盖上讲,“老大姐,我们一定要为你做主,依法严惩凶手。”这个大字不识的乡下老婆子,看此站起来,抹抹眼泪,清清嗓子说,我有三个要求。
一、我要求严惩驴子崖闫白山这个吃人不眨眼的恶狼,他强奸我的女儿,反说我的女儿偷了他三万元钱。我女儿是清白的,我们人穷志不短,我女儿不会干那蠢事的,有柳子湾的兰妹子给她作证。
二、告乡派出所柳子舟用刑毒打我女儿,屈打成招。
三、告县公安局的张副局长和那个随他一同下来的女民警,执法犯法,致我女儿姚玉花丧命。
清令县洪书记听后沉默了片刻,表示:“老大姐,我们了解了你的案情,马上派人查处,你先回去等着。”王县长补充说,老大姐,你先回去,听候处理,我们懂得失女之痛,这个案件我们问定了,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你来找我王县长。”老婆子听着父母官的誓言,心中升起一线希望。“那就多谢父母官为我弱女寡母,为黎民百姓、主持公道、讨个说法了”。王县长,洪书记连声说,一定,一定会的,你先回家,静心等待。她拉着女儿一步一回头地望着,答应为百姓申冤的父母官,不知如何感激为好。眼泪扑簌簌地又落下来,一步一回首地离开了清令县城。
玉花娘这个身单力薄的妇道人家,是铁了心要为女儿告状申冤。她要亲眼看到为女儿申冤的日子快到来了。刚一到家,村长、付老爹,村里大总理一并来到姚家。询问上县城告状的结果,听后都连连称赞。村长说:“清令县的县长、书记过问此事,事情就有眉目了,闫白山这个可恶的家伙是要受到法律制裁了。”付老爹听此也说:“娃她娘,事情既然到了这一地步,我看就把孩子的尸首想法安顿一下吧,咱们等着县里的好消息。孩子年轻,不能归咱村里的祖坟,找个沟坡,可千万别埋浅了,村外的野狗多。”玉花娘说:“先别着急,我心里不踏实,咱是平民告官,告当政机关的头面人物。再说,他闫白山家底丰厚,乡里县里认识人不少。书记县长口头答应了,但事情会到哪一步还不知道。我看这事并没有了结。我要清清白白地告诉女儿,让她在阴间安心。付老爹,你是咱村的人头,村长、大总理也在,既然我昨天已把咱村的规矩已破,背女儿回家,卧入堂屋,我早就横下一条心了,生死也就我一个老婆子顶着。昨夜,可能是闫白山派来的人想偷走我女儿的尸首,被我发觉。现到了这份上,孩子的尸骨未殓,我不能随便处理了事。”
第二天傍黑,闫白山带领着驴子崖的头人,村长等人来到柳子湾姚家,与柳子湾的村长,头人等商议姚玉花之事。闫白山满脸堆笑地说:“姚大姐,事已至此,看你这一大把年纪,已到安享晚年的时候了,姚玉花她命不好,可您老姐还得活下去,是不是?这几年,我攒下几个钱,十万八万的我拿得出。”玉花娘怒目瞪着这个杀死女儿的仇人,破口大骂:“你个天打五雷轰的恶鬼,你那两个臭钱能挽回我女儿的性命,你认为钱能通神?你也有儿有女,你就不寒心,你会遭报应的!”闫白山悻悻地从姚家堂屋出来,面露狰狞。驴子崖村长、人头来的目的就是想把玉花之死按住,不再张扬,多赔她几个钱了结。可姚老婆子脾气倔强,认定了的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柳子湾的付老爹,村长、大总理谁也不敢担当这件事,这是天大的人命案。两村里的头人商讨到深夜,但玉花娘死活不答应。在姚玉花之死这个事上,谁都难以预料会发生什么。因此,村里管事的人一概拒绝了驴子崖来人的游说。闫白山发怒了,撕掉假笑的面具,露出阴险恐吓的脸,“你个姚老寡妇,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有能耐,咱们走着瞧!”玉花娘愤怒至极,拿起一根粗棍,“你这披着人皮的狼,我跟你拼了。”举起木棍就朝闫白山身上抡,被村长、村民们拦住。付老爹说:“玉花娘,只要有柳子湾的爷们在,咱就要争这口气,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先消消气,这事天理不容,会给我们个说法的。”闫白山冷笑着,看看阵势,悻悻地带着驴子崖的人大模大样地走了。
玉花娘想,虽然县长,书记答应过问姚玉花的事,并且说会依法办事,但仍然恐惧,闫白山这不是震山敲虎吗?恐怕县里执法机关的某些人向闫白山走漏了风声。她一个乡村老婆子,没财,没权,可女儿怎能白死,如果真不行,我就上中央,我就不信天理能容。思前想后,在犹豫煎熬中等待着。她想玉花的尸体不能这样放着,已防不测,备建一个棺丘的念头在她脑中油然而生。她把女儿的血衣替换下来,包裹严实,安放妥帖。然后,扒掉猪圈垒集的石块和泥沙,把两年前为自己准备的棺材安放女儿的尸体。夜深人静,玉花娘手抓沙灰揉和着,在院内选了一块平地,用沙泥粘在石块上,一块一块垒砌着,她看着棺材里的女儿,已没有了眼泪。“儿啊,娘就你是个盼头,到头来,你剜了娘的心啊,我的儿……”娘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向棺材上垒着沙石,一个宽两米,长三米的棺丘把姚氏母女隔成阴阳两界。
转眼一个半月过去了,闫白山在县里音讯全无。人们说闫白山被关了起来,姚玉花的冤是申的时候了。一闪已是深冬,雪花飘飘落满了棺丘,落满了姚家的庭院,整个山村笼罩在白色的世界里。这么长时间来玉花娘从没有出过一次门,但她并没有终止打探外面的关于闫白山、柳子舟等人消息。一旦听说闫白山被抓,心里顿觉高兴,也能咽下两口饭。然而再看到院中的棺丘,又想起女儿,天冷了,我的玉花儿一定也冷了。玉花娘在雪天黑夜地特意为女儿赶制的棉袄,棉裤,挂在棺丘上。她日日念,夜夜想,盼着闫白山挨枪子儿的时日。
这天,玉花娘正坐在屋里思想心事,兰妹子跑来送信说,驴子崖的闫白山被公安局放回来了,说是无罪。姚氏一听如遭雷击,差点昏过去。她立刻窜到村口,听会计讲,闫白山这个王八蛋,在乡政府饭店大摆宴席,席上大放粗词狂语,本人清白,就是省公安厅的人也奈何不得。玉花娘一声不响地回到家,看看玉花的棺丘。“玉花呀,难道这是命中注定的,我们的官司败了不成?县长书记不是下决心严查吗?闫白山那恶鬼难道神通广大,我就没办法了吗?不行,我要找县长去,王县长答应过的,此冤案子不申,找他。”玉花娘立刻马不停蹄地奔向县里,王县长看到这个已憔悴不堪的农家苦老婆子,先是一惊,既而有点不自然地说,“洪书记去外地开会了,关于你的案子吗?我们还缺乏足够的证据,这件案子不是仨俩月就能了结的,你先回去吧,老大姐,再耐心等一段时间,我们还要调查取证。”老婆子顿时泪如雨下,“王县长呀,你曾亲口答允老婆子我要解决此案,可我已等了几个月了,还要等到猴年马月啊,我女儿可是尸骨未殓,等着结案的那一天哪。我告的是害死我女儿的公安,欺侮民女的恶棍闫白山,这案子清楚呀。那闫白山到底根有多粗,权有多大?”王县长听后,没有再说一句话,皱了皱眉头,就走出办公室。难道我儿的案子就此了事?她再去找洪书记,洪书记不在。
5
玉花娘回到村里,村民们愤愤不平,肯定是官官相护,去市里,去市里告。谁阻拦就告谁,看有没有惩治他们的机关,国家权力部门不是虚设的,是给老百姓办实事的。付老爹说:“娃她娘,事情到了这般田地,没有回头路了,不能让咱这个穷山旮旯里的冤魂忍气吞声。‘自古妻儿子女不让人,土地宅基不让人’。闫白山欺负咱到这个份上,咱们一定要告,咱这里不是山高皇帝远吗?咱们就去挨近皇上的地方告他。有啥想法,玉花娘,你说吧。”村长见势,“付老爹,不能那样讲,那都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孩子是死得冤,眼下闫白山这个混帐东西,正卯足劲,有县公安局的人给他撑腰,就说句不好听的话,他闫白山赔咱一份钱,官司也算咱打赢了,玉花娘,还是以和为贵呀,看咱这阵势,能胜他闫白山和公安的人,比登天还难。”几个月的熬煎,玉花娘已无眼泪,呆愣着愁容倦怠的老脸,发一声声长长的叹息,沉沉地将头低下去。这时,村会计忽然匆匆跑来,把手中的一卷带墨字的白纸放在桌上,喘口气说,“嫂子,我是玉花爹的生前好友,玉花这孩子死得屈,咱这个屈不能不申,咱要跟他闫白山拼个鱼死网破。顶多人家说咱没能耐。清令县太爷问不成这个案子,咱去北京,看他闫白山还能有几个七姑八姨的来作梗。这不,这几天我详细地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记录下来,你带上这卷白纸黑字去市里告。”玉花娘揉揉红肿的双眼,用沙哑的声音说:“你死去的老哥在九泉之下也会安慰的,我们全家都会感激你的。”村民们散尽,玉花娘夜不能寐,在棺丘边抱着那卷白纸低吟,玉花呀,他闫白山有权有势,儿呀,你叫娘有个啥法子来。谁叫你投在无用的娘胎里,落在这个穷家,娘是睁眼瞎,邻里亲情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儿呀,娘是满心为你打官司呀……玉花娘忽感到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娘呀,我死得冤,你千万别让他们把我带去,如果带走,我就没命了。玉花娘看到女儿满身血淋淋的,披头散发,手被捆绑,脚戴镣铐,一个大鬼正使劲往外拉。她忙扑过去,死死抱住女儿,娘俩使劲挣脱大鬼的手。玉花娘盯视那鬼,满嘴的牙咬碎,口吐鲜血,声失力竭地骂那鬼。那大鬼见状,嘻嘻笑着,天下是我的,我要什么就要得到什么,你不要罪加一等,姚玉花命中注定,本该如此,你若阻拦,连你一块抓了。玉花娘看着爱女,仰天冷笑一声,把咬破的舌头吐向那大鬼,那大鬼来不及躲避,啊地一声,那大鬼满脸似有被火铲烫焦的血痕,扔掉手中拉扯姚玉花的铁链,消失得无影无踪。姚玉花跪在娘膝下,放声大哭,娘,你快救救我,娘你快救救我,我是被屈死的鬼,娘你一定要为我申冤呀……她正要伸手扶起女儿时,女儿却不见了。她机灵灵打个寒颤,定眼看时,手中抓的是村会计给她的状纸。
玉花娘来到市里,这里比清令县城大多了。她来到市法院,法院负责同志接过状纸看了一下,“岂有此理,诉状情况属实吗?”姚氏铿锵回答:“句句属实,没半句假话。”好大一会,法院负责人皱皱眉头说,此案非同小可,你先去公安局立案调查。我们立即通知清令县有关部门。玉花娘走近市公安局,看到威严的国徽挂在大门口上方,她大胆地走了进去。心想,这一次该有办法为我女儿鸣冤评理了。
玉花娘回到家第三天,就听村民传言,驴子崖的闫白山又被抓进县里,这一次,派出所那个柳子舟也被带去了。十几天过后,再过八天就是腊月三十了,该过新年了。玉花娘迟迟没有听到处理闫白山那帮人的音讯。她心急火燎,坐立不安,有人告诉她,这样的案子十天半月不能出结果,市里得摸清来龙去脉,才好定罪量刑,耐心等着吧。腊月二十七上午,兰妹子匆匆走进来,“大娘,不好了,闫白山又被县里放回来了,现在正在咱村西头放鞭炮庆祝呢,说是提前过新年。”
玉花娘听此,她觉得自己的心碎了,像万箭穿心。几个月来,她的头发全白了,这几个月像是过了几十年一样漫长,她的精神几乎崩溃。她踉踉跄跄跑出墙院,迎头看见闫白山站在后车箱里,手举一长棍,挑着一长挂鞭炮,正满面红光地鸣放着。见此情景,她的手抖缩着,扶住墙,眼前慢慢模糊,她以为是老泪又封住了眼睛,挡住了视线。用手摸去,感觉粘粘糊糊,再睁眼看时,只能看到一丝白光,把手伸向两眼间,瞅见片片血红。有人大叫,“玉花娘眼里流血了。”村人们放出家狗,在噼啪炸耳的鞭炮声中和着狂吠、撕咬声,闫白山狼狈地开车跑出了柳子湾。当天下午,给玉花娘写状纸的村会计被乡派出所的柳子舟用警车带走了,并送至县里,说是村会计蔑视党政机关,侮辱诽谤他人。
玉花娘愤怒了。村民们愤怒了。整个柳子湾愤怒了。排成长队的村民来到姚家自发捐款,发誓要状告那些吃人肉不吐骨头的恶狼闫白山们。
玉花娘摸看村长塞给她村民们捐的那袋钱,眼泪激动地流出来,这是感激的血泪呀!这是无数簇火苗捆成一大捆柴燃旺的火矩群,远不是一桶两桶水就能浇灭的熊熊烈火。九泉下的玉花呀,你要感谢咱们有骨气贫穷的山民们呀,你要刻骨铭记山民们的恩德。
新年来了,辞旧迎新而沉重的新年,柳子湾的村民们说,也不能让他闫白山过上舒坦年,让他也要在新年里坐卧不宁。便传过话说,姚老太婆去北京状告闫白山了。大年初一,柳子湾新年的鞭炮声比往年稀少了许多。柳子湾似在沉思什么,在孕育什么。玉花娘根本无心过年,院里院外依旧。村民们七拼八凑给她送来了水饺,肉菜,馒头。凌晨,玉花娘把村民们送来的食物摆在堂屋桌头,香烛点燃,颤颤的火苗,像眼里掉落的泪滴,窜腾着。明灭的香火,凫凫的香烟徐徐升起,她敞开大门,盘腿坐在桌前说:“玉花我儿,今个是大年初一,我不拜天,不祭地,不祭列祖列宗。因为老天爷没有看清咱姚家海深的大冤,天地神灵,列祖列宗都没有帮助咱逃脱闫白山一伙人的魔爪,没有给咱洗清冤屈,我不再祭他们。玉花儿,你看到没有,老娘我今个儿我专门祭你,我的儿呀……”大年初九,听村民们讲,驴子崖闫白山依然逍遥法外,说要阻拦她进京上告。玉花娘彻底明白了,神灵并不能给她消灾灭难,也不能给她带来幸福和安乐,要申冤,只有靠她自己。
6
几个月来的身心摧残,玉花娘已形容枯槁。长时间的睡眠不足使她再一次昏过去。她突地又听到女儿撼天动地的哭声。那哭声似刀子在切割着她的肉。
来劝玉花娘动身上告的村民惊呆了,有人早已把她扶上床,有人说,玉花娘营养不良,身子弱,怕是小鬼附身了。玉花娘看着村民,说,为了女儿,为了乡亲们的深情,她拼了老本,也要进京上告。人们劝说等身子骨硬朗些再说吧。她说,一天也不能再拖了,明早,初十就去京城喊冤。当晚午夜,她听到院内有动静,端起油灯就往外跑,心里猜测,是否闫白山的人,来偷女儿尸体了。门外有风有雨,没出屋,灯火就明明灭灭地闪动。忽然一卷白纸扔进庭院中,加着细微的声音,“这是状纸和路线图,去时带上证据。”定睛看时,灯火被风雨打灭了。玉花娘跑出屋外,摸到院中的那卷白纸,她把那白纸紧紧地抱在怀里。又来到棺丘前摸着看着,见棺丘完好无损,才放心地回到屋里。她在灯下翻开那卷白纸,白纸分为两块,一块长而大的写满黑色字迹,另一块上面有房屋图。玉花娘虽不认字,但能猜得出是一张进京上告的状纸,便小心地包好藏起。玉花娘细细回味刚才那人说话声,猛地想起,台湾,北京,杏花坡,老表哥。玉花娘仔细辩辩刚才的声音,就是村里大总理,大总理也不识字,哪来的状纸?是那个寻根的同胞吗?她心里终于悟出缘由。但她不再去刨根问底,她想是这个送状纸,投路线图的人怕引来杀身之祸。她信了,如今,案子范围变大、复杂了,好像有一无形的大手插了进去,她懂得这决不是闫白山一个人。姚老婆子忽地想起,让带上证据,她把女儿的血衣紧紧抱在怀里……只身登上为女儿姚玉花申冤报屈的漫漫申诉路。
玉花娘没有直接在清令县城坐直达的汽车,而是绕道去了市火车站。她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破皮包,躲过警察的检查,随乘车的人流登上开往北京的列车,车厢里人满为患,正是返城的高峰期,探亲过年回去的,外出打工的挤满一节节车厢。别说找个座位,就是找个插脚的空儿也不容易。玉花娘看看手中的皮包,紧紧抱在怀里,恐怕被人挤掉,火车鸣起“呜呜”的长笛,将要开动之时,她猛地看见一张令她切齿痛恨的丑恶嘴脸,正从窗外瞅着匆匆登上这节车厢。玉花娘看看手中皮包,她有点绝望了,柳子舟一伙恶狼尾随她而来,正在车厢里四处搜寻着。柳子舟身后几个人指手划脚,小声议论着。玉花娘看看拥挤的车厢,苍天啊,这真是叫天天不应,入地地无门,难道我就要半途而废吗?她紧紧抱着那皮包,慢慢蹲下。猛然她看见旁边座位底下的空隙,她不顾一切,像被恶狼追赶的野兔,见缝而入。她把皮包放在座底下,自己全身压上去,不敢出声。座位上的乘客信以为是想乘车逃票的乞丐,躲避开乘警的检查,并不在意。顿时,姚氏老婆子被拥挤的人腿遮盖。不一会听见柳子舟和几个同伙的对话声,这个老婆应该乘这个钟点的火车,怎么找不到呢?你们反正都认得她,仔细地给我搜。但她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随时准备与闫白山这伙恶鬼拼命。火车“轰轰”地开动了,车厢内渐渐归于平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玉花娘喘口气庆幸自己大难不死。她心里顿时平静多了,她在走进车厢时,就把路线叨唠着问清楚了。她趴在底下一直不敢出来,心想就这样安全到北京吧。
玉花娘来到了北京,来到了祖国的心脏,来到她能喊冤叫屈能见到青天的古都。首都北京像一位慈善的老母,她会把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她的儿女们紧紧抱入怀,儿女们会声泪俱下地把他们生活的艰辛和磨难,向慈母娓娓倾诉。玉花娘生命的蓝天,将会在这儿出现吗?她的血海深冤会在这儿得到申张吗?这个大字不识的山村乡下老婆子,她将在这个大都市里,到哪里去寻找上告的部门呢?!她蠕动着在马路上不停地张望,环顾左右。恐再有闫白山那伙人,看着行人车流,她站住了。抬眼看看,公共汽车站牌,她寻思,能找到通向光明上告的那段咫尺之路吗?她犹豫着,恨山里的穷娃们上不起学,飞不到这天外有天的大都市。她小心翼翼地问过好多人,可七拐八弯的路她记不住、想不明白。她不敢坐公共汽车,怕摸迷了方向,转悠了大半天,还能看到火车站附近的站牌。一辆游动的出租车驶过来,停在她身旁,车上走下来一位年轻的女孩,微笑着迎上来,甜甜地说:“大妈,你是第一次来北京吧,来探亲迷了路?”她看看那女孩,没有作声。姑娘看出老婆子的犹豫,“大妈,你不用怕,相信我,上车吧,我可以帮你。在北京市,你说到哪儿,我就能拉您到哪儿。”玉花娘看着这个花一样年龄的女孩子,和自己的玉花年纪差不多,油然生出一股亲切感。她想,走出火车站这么长时间,没有寻到所要去的地方,这女孩熟悉这么大的城市,不像是坏人。女孩又说:“大妈,我家就住在西直门那块,我刚从驾校毕业,我喜欢车,今天替我表哥开一天车。”姚氏钻进了出租车,“闺女,拉我去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信访局,我要为死去的女儿告状。”女孩半信半疑发动着汽车。出租车在宽阔的马路上穿梭,女孩问:“大妈是从乡下来的吧?”“从柳子湾来的。”她看看皮包回答。女孩说:“大妈,北京城可大呢,东边有亚运村,还有刚刚筹建好的飞机场。”玉花娘说没有心情去看风景。小车穿过高耸林立的大楼越过道道街市。这就是北京的天安门广场,那里边是古代皇帝住的皇宫,女孩细心地介绍着。玉花娘听后转眼看看,好一个宽广的天安门广场,人流如潮,一面五星红旗迎风飘扬。那高大的天安门上方,国徽闪闪,气势磅礴的雕龙古建筑群映入眼睑,她不觉早已泪水涟涟了,哭出声。“苍天啊!乡亲们,我终于来到北京了。我要为我的女儿玉花申冤报仇了!”玉花娘把女儿遭遇及柳子湾父老兄妹捐款的事说后,年轻的北京女孩气愤之极,“天下还有这等奇事。大妈,您坐好,咱快点开到国务院信访局。”小车被加大油门,飞奔着。出租车嗄地一声停在一座不算太高的楼前,女的士司机说:“大妈,国家信访局到了。”姚老太太拍拍身上的尘土,走下小车。把事先商定好的事让女司机去办,她相信女司机。她把包递给女司机,女孩一点没犹豫,直接走到信访局传达室一边,女司机打开破旧没有拉链的包,包内只有两块玉米面窝头,一包用塑料包捆的紧紧的东西。窝头已干得掉着渣。玉花娘怕状没告成证据丢失,为此,她把最重要的东西还是带在自己身边。按女司机的话,她排队走进信访局接待室窗口,毕恭毕敬地把状纸递进去。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信访局的有关人员看完诉状,大吃一惊,打量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乡下老太婆。玉花娘怕再被人推出,不过问此事,声音沙哑地大声说:“由我女儿姚玉花的血衣作证!”工作人员可怜地看着包里的东西,又盯盯眼前这个乡下老太婆。老太婆手有些抖,她取下最后一层被血染得黑红的火纸,姚氏字清语明沉重地哭泣说:“这是姚玉花我女儿的血衣,我女儿是被人害死的。你们看呀!”信访局的工作人员眼盯着,有的手中的笔不由滑落在地上。好大一会,办公室里一阵骚动,有哭声,是一位中年女工作人员呜呜哭出声,“好可怜,好痛心呀。”玉花娘说,“谁能为我鸣冤啊!我可就这一个女儿啊,我守了半辈子的寡,就这一个女儿还被人活活害死了。”信访局的工作人员们含着泪,看着这个一身破旧棉袄的乡下女人,有的把自己的茶杯充满水递过去,有的拉椅子给她坐。“您坐下,喝口水。”那位中年男子过来说:“你不用怕,你找对路了,上访到这里来,这里就是专管这些棘手案件的。你要相信党,相信政府。”玉花娘看着那位工作人员,说:“我告的执法机关,有权力的公安人员,你们能办吗?能依法办事吗?在来时的火车上,就有人阻拦我来北京告状,你们能管吗?”“不论是谁,只要违犯国法,定要依法办事。”几个工作人员纷纷说。信访办工作人员感到案情重大,一边把玉花娘的诉状立马派人送到领导手中,一边安排食宿在信访局招待所。人们理解眼前这个乡村妇女朴实的话语。玉花娘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苦诉女儿姚玉花的不幸遭遇,工作人耐心地听着,点着头。太阳落在共和国首都的黄金大道上,年轻的女司机还在等着玉花娘这个孤单的乡下老女人。玉花娘看此,激动地不知所措,这个乡村女人再三把钱推给女司机,女司机最终还是没有留一分钱。女司机把她爸爸的一张名片给了玉花娘,女司机说:“这是我家的电话,我可随叫随到,我爸爸是法学教授,如果可以,你可请我爸给你打官司。”女司机开车离去了,玉花娘感到了人民心脏的温暖和关怀。当晚有关领导来到信访局招待所看望了这个不屈的乡下老婆子。第三天,玉花娘所在的省、市、县政府部门人员一并来到国家信访局,他们保证,依法办事,对犯罪人决不手软。玉花娘是坐政法部门的车,带着女儿的人头回到清令县柳子湾的。村民告诉她,村会计被无罪放回来了。姚玉花的尸体被有关执法部门拍了照,做了解剖和化验……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玉花娘心焦起来,没有听到关于她女儿案件中的人伏法的消息。更没有听到驴子崖的闫白山被怎么样。玉花娘去了市里打听,工作人员说,像这样的案件,没准要三五个月,让玉花娘回家等吧。听人风言风雨地说,闫白山近来成叠成叠的钞票向外扔,一会市里,一会省里。也听人说,县公安局的人连日来天天往省市跑。玉花娘心凉了半截,暗自流泪,她想,莫不是,我玉花的冤情没地方申了。玉花娘眼前金光闪闪,倏地,她眼中的天空一片通黑,按住眼眶,她自言自语,我的眼,我的眼怎么了? 玉花娘的眼已哭瞎了。她像一盏油灯,因了女儿的冤情,几近油尽灯灭。玉花娘被震怒了。朴实善良的村民被震怒了,柳子湾被震怒了。村民第二次发起捐款,支持玉花娘为女儿玉花喊冤。柳子湾的村民发誓,谁拒拦姚玉花的案子,一块告谁。共产党的天下,不能让几个害群之马给祸害了。衣衫褴褛,满脸灰污头发蓬乱的老太婆又手托写好的状纸,状纸上写的清清楚楚地女儿玉花无辜的冤死和中央有关部门专批督办的文件复印件。游走在省政法机关门口,日夜守候,或蹲或坐,直说得满口白沫,声音失哑地叫不出声。省政法部门一名干部劝阻说,你的事中央专门下发了文件,你回家等吧,一定有一个令你满意的结果。玉花娘不见闫白山和有关乡、县公安局派出所的人伏法,她是不信的。玉花娘又从省城展转来到市里,在市委、政府、市检察院、公安局门前左手拿一破废的铁盆,右手拿一木棒,脖子上挂有诉状,走一步用木棒击一下盆,连声叫冤。人们说,这个乡下瞎眼的老太婆疯了,是因为为她女儿姚玉花喊冤累疯了,眼哭瞎了。其实,哭瞎了眼的玉花娘这次上省市有关部门门前静坐叫冤,是有柳子湾的村民专门送去的,村民们想让有关部门尽快按中央的批示追查凶手。其实,老太婆这次北京告御状,已奠定了此案的胜数。
7
这是一个春末绚丽多彩的日子,山坡上的花儿姹紫嫣红,芳香四溢。远处连绵的山头已被苍茫茫的浓绿包围,山里传来老翁打柴吆喝的山歌。近处墨绿的山芋秧牵伴着野禾的根茎横过羊肠山道,伸进崖头。朝阳从湖泊里欢腾着慢慢升起,一层层薄雾飘渺着,逐渐散去,一碧清亮的湖水已风平浪静。湖西的中原大地被一望无垠浓绿繁茂的冬小麦所覆盖的茫茫苍苍,天空和大地连在了一处,静卧着,从冬的沉睡中醒来,一派生机盎然。
两个月后,在柳湾村头东坡山腰,这里花繁叶茂,这里是柳子湾祖祖辈辈、列祖列宗的风水坟地。其间,有两座一大一小的新坟头在众多的坟中更显得引人注目。大坟头旁树有一碑,碑曰:
柳子湾姚氏之墓
碑后写有几行小楷字:
柳子湾姚氏千辛万苦,万里奔波上告,凄苦多难,心碎而卒,但为柳子湾争得了气节。乃女中英杰,众人敬 瞻。村民为纪念之,破寡母弱女死后不能入土祖坟之族规;念姚氏精神之畏然,洗清沉冤;念姚氏怜女,特,柳子湾破千古族规,葬姚氏寡母弱女于此。
公元一九九四夏
偶尔,有风吹来,风击黄土,顿时,天昏地暗。风过处,天高地阔,一片晴朗天日。这便是中原大地上此时季的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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