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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苏透过雕花玻璃看去，热气缠绕里的大堂里热闹而俗气，很多人脸上的氤氲着宿命的油光。是宿命的油光。油光似乎要洇脏丽连的紧身旗袍，她长发飘舞唇红得恐怖胸高得紧紧地粘住一些混浊的眼球。她很享受这样吧，她扭来扭去，和着歌词甜蜜蜜，笑得甜蜜蜜。
丽连抽筋似地一直放这首歌，她就是喜欢邓丽君那种让人吞咽不下去的甜腻。于李苏来说，说不出难受。
李苏抱住头，抬头看几根嘻哈着挥舞的肉嘟嘟的手指，被丽连温柔地摸着拍着，这又到底是什么分寸，百乐门的舞娘吗？李苏把手里的书翻来揉去，眼睛阴阴地定在角落里。丽连说过这是为了生意逢场作戏。
今天是酒楼开张三周年，结婚五周年。两个月后要进行职称考试，最近时间他却频频被叫来帮忙。是为了给脑满肥肠的厨师买一些稀缺材料，还是坐在这里坐成一道风景：别人说老板娘的先生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公务员，对我就高看几成。丽连这样说。
有人拍他，是王晓。他怎么会来。李苏吃惊不已。王晓和他一起打纸炮，玩溜溜球，耍刀枪。丽连则站在一边尖声尖气地喊小苏赢了，或是王晓赢了。丁香迷了双眼渗香所有的岁月。
烟盒渐空时王晓已是泪流满面，他并没有认真回答这些年来他过得好不好。又是什么让他如此苍老。丽连在外面叫李苏去取两斤虾。皱眉间，王晓跑出去买了。他的身影略显佝偻。
看起来像是我欠着他一样。是你让他过来的吗？外面放鞭炮时，丽连捂着耳朵闪到李苏身边，她的心情突然变坏，都是因为看见这样的王晓吧。
能委婉地让他明白我其实不欢迎他，友情已薄成灰尘了可以吗？李苏扯住丽连，她没有点头，可她会听话。
2
店庆之后李苏热烈地发起同学聚会。以前多次他都是能躲则躲，或者一个人去说丽连忙得脚不着地。内心里这样的老婆让他自卑。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丽连出色风情。
笑容都不再青葱了，人们都频频表示李苏的生活是选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出发点而创造了一个特别的感情世界。身边的女人们几乎少见丽连那样会折腾的人。李苏十分满意，潜意识里他就是为听这句话而来的。
摇头，微笑喝酒，此心即安了。意识有些模糊，李苏顺势满足地歪在沙发上。在五颜六色的谈笑里，渐渐辨别出有人在自己耳边喳喳地说五周年是木婚，遇上水火木头就有感觉了。李苏晃晃眼睛，吃惊地发现是秦妍。
秦妍是谁？李苏支着头用力想。
你到底过得好不好？过你想要的智慧的人生？气质脱俗的秦妍像是在嘲讽。
我又在你身边了。不久前才办好调动手续，就是你的木婚纪念日之后。秦妍继续喳喳，李苏定定地看她，脑袋发木。一些没有处理好的记忆环节在逐渐恢复。李苏想要逃离，秦妍却紧随身后。这个城市熟悉的月华啊还是这样美。秦妍说着突然从背后拥住他，贪婪吮吸，喃喃地说若是时光倒流，我会坚决跟着你。
曾经心爱的人主动表达了年少时相错的遗憾。李苏的背僵硬着任秦妍搂了片刻，又听到她叮叮咚咚地跑开了。时间划过表盘，人生是钟摆，在左左右右摇晃中上帝试图探测人们内心深出的贪婪。
那些没有处理好的环节是什么？
3
十九岁的李苏顺利进入人大。落榜的王晓人生轨迹在广告传单，做生意与炒股之间切换游走起伏。丽连则是舞厅发廊的常客，那所职校不出人才，女流氓有几个。
李苏是渐渐明白人生淡泊明志和物以类聚的，他以后是要考公务员要过稳定人生的。而王晓和刘丽连的前途未知。
丽连却并没有意识这些，执着地去他家里拜访。甚至他后来搬离原来的家，丽连也从南到北，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来看他。李苏很烦，频频让秦妍来家里复习。秦妍在屋里叽叽咯咯地撒娇，间或二人从门缝里偷看丽连的表情或公然卿卿我我，丽连却只是垂着长发拖地洗碗杀鱼，安静地做好自己的事然后离开。李苏无可奈何了，秦妍说很有趣，她要无方向地付出，我们就装糊涂。
那次和秦妍突然吵得很凶，秦妍很久不来。僵持很久之后李苏一个人回到家里。那时外面雪下得很厚很热闹，屋里却备感冷清。心里燃起模糊的期盼，李苏无聊地在窗上划拉，渐渐看清外面的一小块世界，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互相拉扯。女人用力地甩了男人的手。男人仍然追着她，女人用力团起一团雪砸男人然后跑开，男人就坐倒在雪里愣着。李苏觉得又激动又好笑，拉起牙线剔牙，剔完之后，一脸通红的丽连就敲门了。
你今天特别美。后来的李苏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丽连。后者就丰满地用力贴上来，她心里一定充满了饱满的渴望。
在床上来回翻滚时，王晓的电话打过来，身下的丽连热烈香艳如樱花，王晓在丝丝拉拉地哭：我那样喜欢她，她那样冷淡，你会对她好吗？一种征服的感觉充溢着李苏的胸腔。李苏按了电话，继续和丽连翻滚着，满脑子都是秦妍的笑脸和王晓的哭声。到看见刺目的红时，李苏想怪叫。他曾经很多次暗示秦妍，终于得逞时他却很快就不行了，后来他才发现让他不行的是因为秦妍那过于熟稔的动作，她不是第一次。
王晓对你怎样好。李苏问。
疯狂或文艺。在夜晚的胡同拐角处一把抓住我用力吻，或是去护城河边采摘初绽的玉兰。带我妈妈去办住院手术。最后也只换来我的毫不动心。丽连仰起可爱的头，她对他又爱又崇拜，在他面前是只小羊。他又像是她的图腾。秦妍总是与他若即若离。
而似乎顺理成章地就到了和丽连结婚的当晚，李苏无意中发现了凌晨一点时丽连在阳台上抽烟，悄无声息，像是要把过去多年燃烧掉。那恰好就是忘不掉过去了吧。李苏的乏味如潮样涌上来，随之而来的迷茫旺旺地堵在胸口中。
和秦妍是不是以互不低头结束的。也的确都是后悔的。毕业离校时他忍不住去看某些烙下青春印记的地方时，不期然碰上了秦妍。一刹那他想说让我们重来。可随之他们都同时扭头。后来秦妍去了遥远的南方。
但是，想来最终那样绝决，又何尝不是因为深深迷恋这个多汁绵软的身心。感情以冲动的肉体亲密来加固又有错吗？秦妍干如枯枝脾气又冲还乱情。男人要的是那样的妻子吗？
所以后来他装作一直熟睡，朦胧中丽连的头紧紧依偎，他搂着她踏实睡去。
4
可是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好不好？秦妍的话经久不息地撞击着耳膜。不能说彻底的好。并非只是那个凌晨在不经意间会咬啃他。还有一些第三只眼的刺痛。
第三只眼都睁得很大了。原本周围那些势利的人几乎都有良好的家庭背景和门当户对的配偶，当初李苏与众不同地选择丽连时，他们的眼神里就包含着那怎能行得通的嘲笑。现在他们可以证实自己的质疑了。李苏快速按了手机捧着文件夹在走廊里穿梭时，耳朵和眼睛都似乎灌满了从各个门缝里透出的嘲笑。猛一抬头，发现大家都低头。李苏真要崩溃了。他提前下班回家，丽连正躺在沙发上看报纸。
李苏一把抓起她，爆发了，为什么你要打电话到办公室，不知道丢人吗？你就应该跟着王晓过吊儿朗当的生活！话音刚落，他也觉得意外。丽连顿时像开了发条的马达，大声回击，我让你丢脸了是吗，好吧离婚，离婚！她歇斯底里倾然而泄。像是《中国式离婚》里的林小枫去见网上恋人时却发现是自己的丈夫宋建平，真相原来如此。
离婚是不可能的。这种单位的年轻人，才华，人际关系，感情生活，缺一不可。隔壁的老刘就是因为要被提拔时得意忘形地和初恋情人喝了一次酒，在老婆的小吵小闹中被别人发展成作风问题，迟了三年才等到另一个机会。
虽只能哑口无言，可因此李苏恨起了丽连。她是捏住了自己的七寸来讨价还价。李苏也才发现自己对丽连的厌恶一直都蜇伏着一旦有机会就出来咬人。
吵架之后，丽连伤心了很久。后来决定贷款办酒楼。没有经验，她坚持要做，干得特别拼命。在酒楼风声水起成为摇钱树之后，李苏才感到可以稍稍抬头。欢爱里的丽连又异常热情，翻来覆去努力讨好他。
大声嘲笑的第三只眼是少了一些，可是李苏心里的缺憾却越来越深的。那些丽连身边流里流气的客户很讨厌，回家后没有灯旁的红袖添香真的很寂寞。珠光宝气的丽连埋首于计算器前喃喃算账。丽连让他的生活更舒服，把他们的房子从最初的八十平米换到一百三。可他要的是这样的人生吗？
而经年不见的秦妍说她考了三个证书，她游走在世界各地。她洞察了人生的意义在于智慧而非金钱。
可是，亲爱的丽连到底是那样努力地在讨好他。
这些年来，她曾磕掉了三颗牙，割掉了胆囊，腿上受过一次烫伤，酒楼被一群流氓砸过一次，很多次她通宵达旦地处理业务。这些他都是事后才知道，因为怕影响他的工作。这样辛苦是为了李苏不会让别人看不起，李苏的妻子不比别人差。
而且秦妍的第一次又不知在哪个肮脏的角落里。这样想着，李苏的身体却开始背着丽连，那肉体越来越多姿又越看越厌恶。
客厅里的钟摆从未有过的刺耳，深夜里它不停地撞击李苏同样左右不安的心。
5
秦妍的笑声比以前更成熟了。她快速切入了工作，干练，别人对她恭恭敬敬。她父亲尚有余威。同事，旧恋还是红颜还是朋友，李苏还一直想不出以什么样的姿态来应战时，她过来耳语：下半年的培训中，你和我一起去。她趴在耳边的动作还如同当年，哈出的气深深洇进李苏的细胞里。她的眸子里映出曾经的两情相悦。
自己资质尚浅，而多半培训之后就会升职。她仅仅在照顾同窗情还是余情未了的暗示？李苏激动地踱来踱去。楼外面养了两只孔雀。看清楚了，动物界也是雄性向雌性努力展现光彩而非相反。还要秦妍如何。
久未联系的王晓在哪里？那个很让人讨厌的男人在哪里？李苏急切地翻动电话簿。
6
我一直都等你来找我再叙旧。可是你却消失了。你找我一定有事。李苏流畅地说，手搂过来，王晓又吃惊又惊喜。
那天我其实是想问你们单位即将采购的S项目要选哪一家的产品。你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总是不太顺。想着只有曾经的好友才可以帮我也许。王晓红着脸搔搔头发。他搓搓脸，挖了鼻孔，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李苏。
果然如此，李苏皱着眉深思着，这个男人现在是会向某些原则妥协。当年他打架时被打得满地找牙也要倔强地说大丈夫不说求人二字，那是因为他还不知道世俗和坎坷的力量。现在何必要别人劝，他已是一副受过打击的模样。
李苏艰难地开口：原来是想着能一直爱下去的，可现在才发现真的很困难。我是觉得我她应该属于你。我还给你吧，不再霸权主义。王晓的嘴角弯出讽刺，仍旧没有点头。
李苏索性横下心说好吧，其实从开始就不是爱情。我需要你帮我。最后一句话是多余的，没有必要对他推心置腹。因为随后王晓就说我知道S项目由你负责。
试试看，她还是那样喜欢你。两人都忍不住笑。
后来李苏就和着微风在办公室的窗前吹起了口哨。在培训之前的这些日子里，他总说太忙而刻意回得很晚。自己是个仁慈的男人，虽然把还赖在木婚喜悦里久久不愿走出的突然冷却总有些残酷，可是这样格外失落的她会更愿意和久违的王晓叙旧。
培训结束时，就有私交不错的同事向李苏汇报，最近去酒楼总看见一个男人绕在丽连身边。丽连像是焕了第二春。本是笑颜逐开的李苏满脸悲痛，喜欢在休息时间去跑步机上呼呼锻炼。他像是在沉默中的崩溃。
他知道同事们是松了一口气的：仕途格外平展，可婚姻一塌胡涂了。看到秦妍时，李苏和她击掌相庆。
7
和秦妍结婚已是一年之后了。
近来常有隐隐的莫名的烦闷裹着心尖，挥之不去，今天尤甚。李苏躲在卫生间里掐灭一支烟，等待白纱飘飘的秦妍过来挽住他的手，去门口迎接客人。
应该很开心的。李苏盘算着。好险，期间人与事起起伏伏，他一直都表现出饱受背叛和算计的模样，“很不情愿”的离婚之后再心如死灰，然后迅速升职也无喜悦之色，又再心如死灰状地接受秦妍的亲近并草草决定结婚。紧随其后就是秦妍的老父亲即将退休，任何一个环节迟缓一步都会误事。尚可，算得上是非常完美的人生之路。
和丽连分手时她戴着墨镜带着王晓，看不出她表情的细微变化。她平静签字平静地和王晓离开。李苏主动坚决地为离婚付出昂贵的财产代价。他大度地说他们的友情一如继往，他理解他们。
以后的他们应该过得很好。王晓在S项目中受益颇多。可最后得知丽连还没有和王晓结婚。有些奇怪。
这样想着，抬起头，远远的风尘里，王晓来了。丽连呢？李苏期待着他的祝福。他想握住他的手可是他缩了肩膀转过身。
她对我那样好，就像当年的我对她。可那次我还是对她坦白了现在的我对她只剩下年少时的朦胧了，还有我重新靠近她的动机。她难过地说早就明白李苏从未爱过她，可她还是越来越爱他，毫无保留，爱了这么多年。他却又突然疏远她。她是的确累了，看到重新到来的我又以为是根救生草，真相却又如此。她是更累了。
是她向我求婚遭拒后说的。丽连主动向我求婚我拒绝了。
没有想到她后来就失踪了。她留下信说她不明白她为爱付出了最真为什么只换来一无所有。她想找个地方躲一躲。也或者她要离开这个世界。
王晓说完猛地回头挥出拳头打到李苏的脸上，李苏弯下腰卷成一团，心里却豁然开朗，原来等待的就是这个。
王晓在别人的拉扯中渐去渐远拼命叫喊，谁有想过丽连的感受，她的爱情被我们当成玩具转来让去，她的命运成成为别人的赌注。这样你就真正幸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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