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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个农村家庭妇女,自从走进我的家庭,不论是对长辈、对邻居、对公对私,她总是以“和”相处,做事老想着对起别人。有时候,我对孩子大发雷霆,她就劝:“为小孩子,别那么当真啦!”有时候父母错怪我,我受不了冤枉气,她便说:“那是老年人,生气中啥用?”许多事由于她劝说,忍一下也就过去了。有一次,三弟两口子和她闹架气疯了,我回到家里非常恼火:我工作在外,作为弟弟和弟媳,太不该如此对待她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决心好好教训一下老三,可是,她却说:“事儿过去了,我不生气了,你也别同他们闹了!”她又采取了息事宁人的态度。我的妻子啊,你与人为善,我佩服,但你不该这么脆弱,同他们生这么大的气,值得吗?
在农村吃大锅饭的年代,她以羸弱瘦小的身体,支撑着没白没黑的繁重劳动,回到家里还要做饭,干许多家务。我家是稻田区,插秧时间长了,她的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经常发炎化脓,我再三劝她请假歇几天,她却怎么也不肯,她怕队里劳力紧,请假让队长为难。农村实行责任制以后,地里的活儿全是她干,施肥、拔草、喷农药等等,男子汉也怯,可她从没有怨言。只是有时候她对我说:“看人家男人不在外工作的多好,一块干活儿,一块吃饭,一块忙家务……”是啊,这是劳累过度产生的愿望,她期望的是天伦之乐啊!
邻里之间,她一向讲究和睦。
有一次,我的邻居盖新房,木窗户安铁棂时,截钢筋找不到管钳。她知道娘家村里一个钢筋工有管钳,竟然骑着自行车,来回二十多里路,到娘家村里去借,初夏的气温已经二十多度,她带着管钳回来时,热得满头大汗。
2002年春天,她病了,病了三个月一直没吭声,直至难以忍受时,才向我透露,她的病是消化能力和吸收能力太差。我带着她各处寻医,从县到市、从市到省,总是去最权威的医院,找最权威的专家,还怀着侥幸的心理去乡村卫生室、个体诊所,然而全无效果。好,调整方案,去精神病院、心理疗法医院,家里有病人,谁敢不信神?我这个从不信鬼神的人,居然亲自请巫婆神汉。所有招数用尽,病情却丝毫未减,甚至每况愈下,她完全失去了吸收和消化的能力。她越来越瘦,用“骨瘦如柴”作比喻,半点儿也不亏这个词语。西药伤胃,罢,改中药;小针无效,罢,改吊瓶;不能吃东西,罢,喝牛奶。可到后来,中药吃久了,咽不下;吊瓶打长了,硌得受不了;再到后来,就连喝牛奶也难受,而且不消化。
苍天啊,你如此残忍地对待一个弱女子,公道吗?
万恶的疾病,摧残了妻子的身躯和精神,折磨着我破碎的心。堂堂男子汉,我无能为力!我只有一天到晚怨恨那些坐在专家门诊席上的大夫们,他们在高额收取我的挂号费时一点儿不手软,治病时,开始大言不惭,信誓旦旦,到后来却全是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人的忍耐力毕竟有限。不说病魔带来的伤害,单就检查和治疗造成的痛苦,都让我这个目睹者心寒。近两年的时间里,妻子咬牙坚持;她渴望生存,热爱自己的生命,她留恋家庭,眷恋我和儿女们。但是,旷日持久的无效治疗,使她终于悲观失望,她不愿再忍受病痛,同时也担心给家庭造成太重的经济负担,她还懊恨:面对忙忙碌碌的丈夫和孩子,自己久卧病床,什么也不能做。她终于想到以死解脱,无论亲人们怎样劝告,她依然义无反顾地走上不归路。有一天母亲来县城,她跟着回了老家,在老家仅住了两天,她便借着初冬的大雾和凌晨未散的夜色,在村头的水塘里投水自尽。那是2003年,她46岁,我敢断言,对于死的方式,她肯定做了长久的思考。现代人的自杀方式,城市多为跳楼,农村多为饮鸩,老李的死,却使许多人百思不解。知妻莫如夫也!妻啊,因为我们说过,县城的房子迟早要卖掉,你不愿死在里面,是怕房子不好出手吧?你知道父母的胆子小,不愿死在老家的屋子里,是担心父母会害怕吧!
妻子啊,我赞美你:和善,与人相让相助;我批评你:坚强不足,不该失去战胜病魔的最后一线希望!
鲁迅说:死,不是死者的痛苦,是生者的痛苦。爱妻啊,你走了,你把无尽的思念留给我,把和善待人的美德留给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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